天真爱丽丝

抱你犹如亲手杀宿敌。

围困俱乐部28.

除夕快乐/送你一辆车/thanks for 4000fo


BGM:《Gucci Gucci》



28.


李天泽再醒来时,布拉格清晨的空气中飘着甜丝丝的烤面包香味。


李天泽闭着眼睛在柔软的被窝里蹭了两下,果不其然,还没等他把脑袋钻出去,身子就被一条胳膊揽住了,接着又往温暖的怀抱里紧了紧。


马嘉祺明显是起了个大早去烤炉里做了面包,现在又折回来抱着男孩睡回笼觉,身上还穿着白色的棉布长袖,衣服的一角还卷着些砂糖独有的香气。


于是李天泽温顺的任由对方将自己搂紧,心情愉悦的吸了吸鼻子。


“……再睡一会儿。”马嘉祺皱着好看的两条眉毛,嘴里嘟囔着,嗓子还有点哑。


李天泽别别扭扭的缩着肩膀被马嘉祺搂在怀里,听了这句迷迷糊糊的话,屏住呼吸憋了一会儿,接着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哇,时间原来真的很神奇,李天泽在心里挑眉毛。


——时隔两年他那个霸道又心机总裁男朋友居然都会撒娇了?不错不错。


想到这里,李天泽心里忽然被一种满满登登的情绪塞满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马嘉祺的英气的额头、笔直的眉毛、硬挺的鼻梁,再到锋利的下巴,禁不住像猫咪一样满足的翘起嘴角。眼前这个沉沉睡着的男人给他带来了无限的新鲜感与归属感,而这些让李天泽根本想不到除了马嘉祺还有谁能来代替。


“……笑什么?”马嘉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此刻正眼角带笑的望着怀里蜷着的像只小猫一样偷笑着的李天泽。


“你醒了?”李天泽犯花痴犯了一半,耳边忽然传来的熟悉嗓音让他禁不住身子一绷。


唉,毕竟是时隔两年以后两个人一起醒来的第一个清晨,还不允许他紧张一下怎么?李天泽竟然在心里有些绞衣角,脸也一下子有点红。


“啊……是,没睡太沉。”马嘉祺虽然面上不露声色,其实内心的忐忑和李天泽是一样的,于是便也有些惴惴的望着李天泽的脸色回了一句,面色有些发紧,看起来竟有几分让李天泽心痒的禁欲味道。


李天泽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抬起头来将脸埋进被子里,头顶蹭出了两撮呆毛,只露出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颇有些受惊般眨巴眨巴的看着马嘉祺,被子里埋着的脚却不安分的蹭进马嘉祺的小腿间一下一下摩挲起来。他是故意的,他知道马嘉祺吃这一套,才摆出这样的姿态来引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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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个人彻底从余韵中抽离出来,已经接近布拉格下午一点。一个上午就这样“荒废”了,李天泽有气无力的在床头抱着电脑直踹一旁在帮他揉腰的马嘉祺的大腿。


“色魔!”李天泽吹胡子瞪眼睛恶狠狠的骂。


“你不爽?”马嘉祺有些坏心眼的捏了一把李天泽的腰问道,李天泽被他这么一下弄得一下子软了半边腰,扑腾着直哎呦。


“哎哎哎!马嘉祺你他妈别捏了,给我滚!”李天泽气急败坏。


马嘉祺也不躲,只是宠溺的抿嘴笑,手上的力道更轻柔了。


“下午还出去吗?”马嘉祺勾着嘴角开口问。


听了马嘉祺的问题,李天泽顿了两秒,接着有些苦恼的皱眉说:


“当然要出去,我的稿还没写完,Vivi明天要催的,布拉格那个游乐园还是得去一次,就是不知道路宇有没有空帮我录DV。”


李天泽话音刚落马嘉祺的脸色就有点不好:“不许和他去。”


李天泽抬头一看马嘉祺皱着眉毛,一下子心情很好的骨碌进马嘉祺怀里掰他的下巴:“怎么,吃醋啦?”


“嗯,吃醋。”马嘉祺也不躲,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李天泽的眼睛承认了。


马嘉祺的眼神太过热烈,李天泽一下子有些红脸,有些不自然的轻轻咳嗽了一声,手指摩挲着男人下巴上冒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刮掉的胡茬抱怨着说:


“你吃醋也没用啊,只有他会录DV,我只能和他去。”


“我也会录,我和你去。”马嘉祺忽然开口。


“真的假的啊?”李天泽听了有点惊奇,“我怎么不知道?”


李天泽以为那天马嘉祺说他会录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这个十项全能的变态总裁还真的连录DV这种事情都会。


“这事需要专业,你行不行啊?”李天泽脱口而出,有些怀疑的打量着面前的马嘉祺。


男人最忌讳被问行不行,马嘉祺一下子暗了眼睛,凑近李天泽的脸,一只手捏住他的手心狠狠按了一下,蛊惑似的说道:


“你觉得我行不行?”


反应过来说错了话的李天泽一下子绷紧了身子,赶紧往后退了几下,手脚并用的撑住马嘉祺的身子,惊恐的开口道:“行行行,你最行!”


马嘉祺被李天泽这个反应逗笑了,有些无奈的一把把人又扯进怀里,在男孩通红的耳朵尖上轻轻吻了一下,温柔的开口说:“好了,我说陪你去就陪你去,放心吧,不会给你丢脸的。”


李天泽的脸更红了,马嘉祺这样的温柔总是让他无力招架。他翻身抱住马嘉祺的肩膀,有些撒娇似的在他的胸口蹭了两下,含糊不清的说:“……你真好。”


马嘉祺将男孩往怀里又紧了紧,开口轻轻道:


“嗯,只对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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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快乐,送一辆车让你们开心!



围困俱乐部27.

坚冰已破/R18排队上车


BGM:《Without You I'm Nothing》




27.


怎么把那句“我没有忘记你”说出口?


如果两只刺猬相爱,唯一能使对方不受伤的方式,便是其中一只刺猬拔掉身上所有的硬刺,然后再浑身赤裸、毫无保留的与另一只刺猬拥抱,心甘情愿被对方刺伤。


尽管拔掉了刺的那只刺猬失掉了保护层,受尽寒冷,鲜血淋漓。


李天泽的心说不痛是假的,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巨大钝痛正在真切的提醒着他,没有什么比如今马嘉祺拔掉身上所有的刺、放弃所有骄傲、冒着寒冷,一身狼狈的来祈求他的“不要忘记”更让他心痛。


李天泽呆呆的看着马嘉祺手里的那条链子,久久作不出回应,只剩两颗浑圆的黑色瞳孔颤动着,牙齿缓慢升腾起一种生理性的发痒的痛感,让他觉得飘忽而又不真实。


直到马嘉祺缓慢牵起他的一只手,湿淋淋的袖子上滴下来的冰凉的水,猛地将他惊醒。


“天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马嘉祺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吃力。


李天泽甚至觉得马嘉祺将链子套上的他的手腕时,那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布拉格已入深秋,到了晚上河水更是刺骨的寒凉,他难以想象马嘉祺是怎样将这条如同大海捞针一样的手链寻回来的。


马嘉祺的脸色已是纸白,李天泽有些慌张的抽离了那只被马嘉祺攥着的手,心乱如麻,低下眼睛、强作镇定低声道:


“先别说了……快去换衣服洗澡。”


这一句明显是掩盖情绪的话却让男人轻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回不去了。”


马嘉祺将背倚上门框,胸口还有些起伏,扯起嘴角说:“钥匙,钱包,手机,我全部都扔了。天泽,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了。”


李天泽愣住了,看着马嘉祺手上的伤口和有些不正常的发白面色,一时心里像打翻了调味料般,五味杂陈。


“天泽,我……我能在你这里待一晚吗?”


“……”李天泽回答不上来。


马嘉祺这句话问的恳切,眼睛里也全是真心实意的想念,李天泽当然看得出来,于是心里才更慌。


话已至此,两个人都没有退路了。


李天泽也不知道此刻他内心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或许就算是没有姚雪盈那一番话,他在内心深处也早就原谅了马嘉祺。又或许他只是还在踌躇试探,不敢再轻而易举的伸出那两根敏感的触角。


而马嘉祺此刻就这样凛凛的站在李天泽面前,浑身上下被冷水浸透,不见一丝往日里的贵气体面,可李天泽看着男人那双仿佛藏着全世界最深沉的情感的眼睛,看着他卸掉了那些外壳,笨拙、无助,又一心一意的捧出了真心时,忽然觉得内心被剧烈的撼动着。


“……你进来吧。”


李天泽这句话不轻不重,可一出口仿佛融断了两人之间横亘着的那根坚固不化的寒冰。


马嘉祺像个吃到了糖的小孩子,立刻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甚至脚下还有些打怯般的踌躇,迈进来的那一步小心翼翼,生怕身上的冷水滴到李天泽身上。


马嘉祺进了屋子便被李天泽推搡着进了浴室,也许是心里慌乱太过匆忙,两个人竟没一个想到拿换洗的衣物来的。


怕拖久了马嘉祺感冒,李天泽把人往花洒下直推,掰开热水就往马嘉祺身上淋。表情虽说不上好看,但好歹也没了原先冷冰冰的模样。


马嘉祺还套着原先的旧衣服,瞬间被温热的水浸透了全身,那些扎在骨子里的冷意褪了不少,见男孩这幅拉着小脸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不禁有些哑然失笑,沙哑着低声开口道:“怎么,这么急啊。”


李天泽听了马嘉祺这句颇有挑逗意味的话,一下子红了脸,一时口不择言道:“谁、谁急了!……还不是怕你感冒!”


等结巴着道出了真心,男孩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了一样一下子红了脸,如同藏起了尾巴的兔子慌里慌张转过了身,白色的小球球不用翻找就自己露了出来。


马嘉祺听后微微挑眉,汩汩的水流顺着锋利的下颔线慢慢流下去,带了几分性感的味道。


“啊……这么关心我?”


两年的时间太久了,两个人已经很久再没有这样温情脉脉的瞬间,马嘉祺望着李天泽背对着自己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白的脖颈,一时觉得想念得紧,于是并没太大用力、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拽了一下面前男孩的睡衣袖子。


谁知浴室里的瓷砖浸了水变得滑溜溜的,李天泽脚下没站住,一个打滑,惊呼了一声便跌进了马嘉祺怀里。


花洒还在喷着温热的水,李天泽只穿了一件棉布家居衫,一下子就被淋了个透。


李天泽的后背贴着马嘉祺胸膛,白色的雾气缭绕着,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而又不言而喻。


两人皆是一愣,尤其是李天泽,第一时间瞪大了眼睛就要往外挣,可是越慌脚下越站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地上摔,马嘉祺吓了一大跳,有点急了,赶紧从后把人牢牢往怀里一按:


“不许动了!”


马嘉祺这句吼得声音不小,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发愣。或许是李天泽也觉得实在太尴尬,一声不吭把头埋下去,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马嘉祺的手臂勒得有点紧了,李天泽有些不适的微微扭动了一下,察觉到李天泽的尴尬,马嘉祺干咳了一声,迅速放下了手臂。


脖子上轻松起来,花洒下的男孩虚虚吐了口气,小巧的耳垂还是没有褪下红色,并且还坚持保持着背对着马嘉祺的姿势,看起来很有决心,就是不肯回头。


马嘉祺有些挫败的无奈,以为李天泽还是抗拒自己的触碰,语气带了几分无奈的味道:


“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这反应也太激烈了吧。”


“咳咳。”李天泽轻咳了两声,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我可没有关心你,是怕你太难缠,感冒以后赖在我这里不走、给我添麻烦而已。”


这话又是带刺,马嘉祺被噎得没话说,只好退了一步,有些诚恳的妥协道:


“好,那你先洗,你身上也淋湿了,就这样粘着出去很难受。”


李天泽的衣服都贴在了身上,从背后看去刚好能勾勒出隐隐约约的蝴蝶骨,马嘉祺吞咽了一下喉结,有些不自然的把眼睛转向一边。


“不用了!”李天泽赶紧反驳了回去,心里一阵烦躁。


李天泽在心里有些愤懑地想,马嘉祺这个人平日里看着精明的什么似的、偏偏现在要装作看不出自己对他的关心,真是个假模假式的大尾巴狼。


然而马嘉祺还真就是没看出来,以为李天泽现在站着不动是嫌弃自己还在这个浴室里,于是二话不说便要往花洒外走。


马嘉祺一只手都握上了浴室的推拉门,李天泽一看急了,脑袋一热,直接把马嘉祺推回了花洒下,只见他气势汹汹把人往浴室的墙壁上一抵,口不择言开口道:


“你烦死了!咱俩一起洗,这下可以了吧?”


马嘉祺本来被李天泽晕头转向的怼到了墙上还有点发懵,听了这一句话后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一、一起洗?”马嘉祺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李天泽在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后,立刻就想咬舌自尽。


什么一起洗?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呢吗?他刚刚是大脑当机了吗?!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李天泽碍于面子只好硬着头皮、故作镇定的扬起头,磕磕巴巴的嘴硬道:“是、是啊,一起洗怎么了?你不行啊?”


“哦?”马嘉祺闻言剑眉一挑,饶有兴趣地望着面前男孩通红的脸蛋,一字一句缓慢问道:


“你觉得我,不、行、吗?”


带着别有用意的重音的话一出口,李天泽心里立刻“咯噔”一声,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一阵气结。


“马嘉祺你洗不洗?不洗赶紧滚蛋!”


李天泽的语气凶巴巴的,白皙的脸颊泛着些桃红,看起来就像奶油蛋糕上红彤彤的草莓般诱人。


“……你害羞了?”马嘉祺挑起眉毛,低下头去在李天泽耳边轻咬着,试探的呢喃道。


耳垂处本就敏感,李天泽被马嘉祺这么一挑逗、整个人都像过筛子般打了个激灵。


他刚才既然说了“一起洗”,仿佛就是摆明了接受接下来洗澡过程中马嘉祺对他的一切“骚扰”,李天泽现在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谁、谁害羞了?你还洗不洗了?我警告你马嘉祺,你要是敢做什么不正经的,别怪我不客气。”李天泽厉声警告道,两只大眼睛却没有章法的心虚地胡乱瞟着。


马嘉祺眯了眯眼睛,舔了一下上颌的虎牙,有些痞气的对男孩笑了一下,低声应道:


“当然洗。”


话音刚落,李天泽就被马嘉祺整个人抱了起来。马嘉祺把淋浴头换了个方向,让热水蓄进浴缸里,自己则直接抱着人坐了进去。


李天泽背对着马嘉祺,这个姿势正好坐上了马嘉祺的大腿和某些重要部位、脑袋里一瞬间警铃大作,挣扎着骂道:“马嘉祺,你他妈搞什么?!”


马嘉祺把人按在怀里不让他动,嘴唇贴上男孩的颈窝处,暧昧地低语道:“宝宝,这可是你先撩的,你说我要搞什么?”


马嘉祺的嗓音还带着些刚受凉的嘶哑,混杂在低沉的尾音里带着浓浓的性/感味道,而两人之前谈恋爱时男人唤他的昵称,此刻就这样传进李天泽的耳朵里,让他禁不住一下子绷紧了身体。


李天泽闭上眼睛欲哭无泪。


就知道马嘉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一起洗澡这样的事确实太暧昧了,不做点什么根本说不通,都是他太草率了。


当马嘉祺的嘴唇刚刚若有似无的贴上李天泽的耳侧时,李天泽就赶紧喊道:“我后悔了!你赶紧出去……我要先洗!”


马嘉祺听后一愣,继而又颇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一起洗的是他、现在说不一起洗的又是他,他的小猫咪到底想怎么样?


“可是宝宝,”马嘉祺用委屈巴巴的声音说:“我好冷啊,浑身上下都冷,现在要是出去就被冻死了。”


又。来。


李天泽缩了一缩肩膀,狠狠翻了个白眼,对马嘉祺这一招恨得咬牙切齿。


“……如果你不想被冻死,就老老实实给我洗澡,再敢动手动脚就出去睡大街。”李天泽冷着脸说。


“你好凶啊宝宝……”马嘉祺撇撇嘴,将下巴搁在男孩的肩膀上,语气颇有些委屈的抱怨道:“那是不是我去睡大街,你就能让我亲了?那我宁愿天天出去睡大街。”


“……”李天泽简直被气得说不出话。马嘉祺这都什么清奇的脑回路?!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爱去哪儿睡去哪儿睡,我、唔……”


李天泽脾气抖落到一半,话还没说完,就被马嘉祺掰过脑袋、偏头凑过去封住了嘴唇。


马嘉祺的这个吻带着安定剂一样的效果,浴室内雾气腾腾,白色的陶瓷浴缸内温热的水渐渐漫上来,李天泽刚开始还动作很大的推拒着,后来吻着吻着便渐渐泄了力气,只能虚虚的靠在马嘉祺怀里,任由男人缠/绵的掠夺着他口中的空气。


那些虚张声势终究抵不过对彼此长久以来的想念与依赖,马嘉祺的舌尖舔/舐过男孩温热口腔的每一处软肉,唇/齿交/缠间尽是无限的爱意。


就是这里没错 


两次高//潮过后,李天泽已经疲惫的说不出话,只得把头斜靠在男人的怀里,扬起脖颈与马嘉祺缓慢的接吻。


马嘉祺温柔的舔舐过男孩的唇角,又细致的吻上他的眉眼。



“乖,别睡,我给你清理一下,要不然会得病的。”马嘉祺轻轻的拍打了一下男孩红彤彤的可爱脸蛋,宠溺的说。


“唔……好困……我想睡……”李天泽却像小孩子一样耍起赖来,把脸埋在马嘉祺的胸膛里不肯抬起来。


马嘉祺不禁失笑,只得把李天泽轻柔的抱在身上,让男孩的两条手臂环住自己的脖子,用温热的水一点一点为对方做清理。


等马嘉祺为李天泽清洗干净、吹干头发、换上干净的睡衣时,李天泽早就已经昏昏欲睡了。只不过在临睡前还是不松劲的圈着马嘉祺的脖颈,像是生怕人跑了一样,嘴里念念叨叨着:


“……喜欢你。”


马嘉祺将男孩搂进被窝,听了这呓语般的三个字后,心尖又酸又涩,禁不住在李天泽的眼皮上落下一个吻,也低声回道:


“我也喜欢你啊,傻瓜。”


梦里的李天泽似乎是察觉到了这个吻,有些不满的往马嘉祺怀里缩了缩,像一只盘起来的柔软的猫。


马嘉祺用手指温柔的捋顺着男孩的头发,将人往怀里紧了紧,那种失而复得的欣慰与感动袭上心头,让他禁不住低下头去细细勾勒怀中人的每一画眉眼。


小巧的鼻子、纤长的睫毛、弯弯的小猫唇角,还有睡觉时总是习惯性皱起来一些的可爱眉头。


这个人是李天泽,是他心尖的宝贝啊,兜兜转转,这个人还是回到了他的怀里。


马嘉祺禁不住眼眶有些潮湿起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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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劳模,不接受反驳!



围困俱乐部26.

“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反正我还有一生可以浪费。”


BGM:《浪费》



26.


李天泽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不留一点余地,马嘉祺只能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跟着,马嘉祺实在不知道他要怎么做,现在李天泽的姿态,好像就是在告诉他,他已经出局了,他们的爱已经是过去式,那些经历的、失去的、拥有过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决绝的好像,好像他们两个从未爱过。


终于,李天泽走上一座大桥,冷风呼啦啦的吹进他的大衣里,男孩终于放慢了步子,迟钝的刺痛感这才渐渐爬上心头。


马嘉祺见李天泽不再向前走,便也停下步子,二话不说脱下大衣,罩上男孩单薄的肩膀。见李天泽依旧不为所动,马嘉祺叹了口气,接着伸出胳膊,轻轻掰过他的身子。


“天泽,你看着我。”马嘉祺轻声说。


李天泽顿了几秒,咬着嘴唇,缓慢抬起通红的眼睛来看他,眼睛里带着让马嘉祺觉得扎着喉咙的冷意。


“你觉得这两年我一直在骗你,对吗?”马嘉祺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从无数缝隙里筛出来的石子发出的声音。


李天泽没有回答,只是从嘴里短促的呼出一口气,扯起一边嘴角,眼光移向一侧,仿佛刚刚男人说的话不过是一句笑谈。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这两年来是在骗你。”马嘉祺站得很挺拔,可不知为何李天泽竟然在这句话的尾音里听出了一丝颤抖。李天泽看向马嘉祺的脸,有些不认识般的微微歪过头去。


“哈……马嘉祺,你终于肯承认了。”李天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心却五味杂陈。


“是,我认了。”马嘉祺的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


李天泽笑起来,笑出一滴眼泪。“是啊,是错的,我本就不值得你这样。”


马嘉祺的心刺痛着,一点一滴的勾勒着面前男孩的面容:“我这两年来无数次在想,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


马嘉祺想起刚被救起来的那天,他不得不被绑在床上。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翻动一下后背还能找到嵌在血肉里的子弹,汩汩往外冒着红。温热火辣的痛感铺天盖地,就算是再刚强的人也吃不住那种痛,麻药已经失灵了,医生怕马嘉祺挺不住,只要他身子一蜷就会把所有的伤口崩裂,于是便把他的手和脚都捆起来。


“我动不了,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想你,不停歇的那种。”


那时马嘉祺整个人都紧绷在那张被红色浸泡的床上,额头上的筋痛苦的凸着,连嘴唇都在抖,一颗又一颗子弹被铁质的镊子夹进医用盘,他死死咬着牙,大汗淋漓的一遍又一遍想着李天泽的脸,一遍又一遍想着李天泽对他笑起来的模样,那是他唯一的止痛药。


“我想过找你,想过回到你身边,甚至我还下了决心后没原则的跑回去好几次,只为了能见你一面……抱一抱你。”


马嘉祺想起他在第一年的冬天,他终究熬不过那份寒和对李天泽无处安放的想念,坐上一架飞机就回国的场景。


马嘉祺看着男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可是天泽,当我再见到你时,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拥抱你了。”


李天泽屏着呼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那时的你生活已经恢复了正轨,我在Zara对面的那条马路边看到你,我看到你瘦了,好像还高了不少,头发也剪短了,手里握着手机,匆匆忙忙的穿着斑马线,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不应该再去打扰你了。”


马嘉祺语气放得很缓:


“我没有资格再去打扰你了。”


他想起那个时隔很久见到李天泽的午后,他透过车水马龙,夕阳的余晖铺洒在男孩栗子色的柔软发丝上,折射出斑驳又温柔的光点。


马嘉祺想,如果他快要死了,可以留下一样东西的话永远记在脑海里的话,那是他最想留住的一幕。


“你为什么不叫住我?!”李天泽的情绪激动起来,他用目光直直逼问着面前的男人,瞳孔剧烈颤动起来。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难过。”马嘉祺承接上男孩的目光,眉眼里承载着苦痛的无可奈何。


“天泽,我清楚如果我那个时候出现会给你带来什么,我不想再让你因为我受到一点伤害。”


李天泽的眼睛猛地湿起来,所有积累起来的情绪全在这一刻爆发:“所以你就走掉了?所以你说放下就放下了?你考虑过那时的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好'吗?你知道我过得有多痛苦吗!”


“我没有放下,我没有!可我那个时候根本不配再回到你身边,我只会给你带来灾难,李天泽你不明白吗?!”马嘉祺也激动起来,抬起两只手颤抖的摩挲着男孩冰凉的脸颊,眼底猛地渗出泪来。


“我不明白,我怎么明白?!你不要再骗我了!”李天泽已经歇斯底里起来,他难以想象在他某一个下班的午后居然曾经离面前这个相去已久的人那么近过,他难以想象那个好不容易将两个人连接起来的瞬间就那样被男人放弃了,他难以想象,他无法接受,他就在那个再平常不过的瞬间,轻而易举的绕过了命运的转折。


马嘉祺死死将张牙舞爪的男孩扣进胸膛里,有些急切的发出声音:“天泽,我现在不要再骗你了,我没有忘记你,我想回到你身边,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保护你,好吗?”


李天泽听后冷笑一声,恶狠狠的从马嘉祺的怀里挣出来,眼泪糊了满脸,几乎破音的冲面前的男人吼道:“马嘉祺你做梦!我早就忘了你了,你就是我的噩梦,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记起你!”


“好,好……你忘了我了,”马嘉祺猛地拉开一步,点了点头,发狠似的和男孩对视着,“那你告诉我,这个是怎么回事?!”马嘉祺猛地将男孩的手臂举起,纤细的腕骨上陡然滑下的那条银色的手链,直勾勾映进两个人的眼底。


那条破旧的链子上的字母依旧清晰可见,时间静止了两秒,唯剩马嘉祺和李天泽两双相峙的眼睛。


李天泽被掀了底,骨子里那些叛逆和硬刺全部生长了出来,整个人都变得像只刺猬一样尖锐:“哈……这个破东西你还记得呢?马嘉祺你未免也太纯情了吧?好,那我今天就告诉你,我李天泽还真就不稀罕!”


李天泽说完,直接扯下手上那条手链,毫不留情的甩进了桥下的水里。


银色的链子轻飘飘的抛入了浩渺的水中,转眼就消失不见,徒留下一道道水波纹冲刷着。


马嘉祺觉得他的心仿佛也随着之沉了下去。


布拉格深秋的风凛冽的刮着,马嘉祺额前的头发被吹乱,扎进眼睛里,是锐意的痛。


马嘉祺听到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裂开了。


……


“好……李天泽。”男人的眼底的神色忽然变得无尽悲凉。


他累了,他漂泊已经太久了,一颗心竟也经不起捶打了。而更令他感到心寒的是,李天泽就这样放弃了他们两个的所有羁绊。


——那些令他在某些时刻咬紧牙关,坚持下去的,连结在血肉与生命中的羁绊。


李天泽高高扬起下巴,死命咬住牙,做足了胜利者的姿态。他现在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毛发直竖的刺猬,带着些零落锋利的无痛无畏。


马嘉祺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孤寂而溃散,可李天泽依旧竭力的保持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挺直了脊背,一动不动的立在那座桥上。


在男人转身的那一刻,李天泽忽然感到心底一种近乎快意的悲凉。


他知道,他做的足够绝了。


他知道,他们两个人,终于终于,完蛋了。





再回到酒店时,李天泽像个刚被从浸泡着的福尔马林里拽出来的行尸走肉一样麻木。


晦暗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六七个未接来电,有催稿的张薇打来的,有路宇打来的,还有两个宋亚轩打来的,李天泽面无表情的翻动着,忽然在通话记录的最下端,发现了一条让他有些错愕的未接显示。


“妈妈”。


电话接通时,李天泽下意识的清了清嗓子,好让那些落魄的浊意从喉咙里被清走。


“妈……。”李天泽低声唤了一句。


“儿子啊……”那头姚雪莹听到李天泽这一声唤,惊喜又有些局促的应道。


李天泽不知怎么,听了母亲这两个字,忽然很想哭。


“儿子啊,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李天泽吸了吸鼻子,不想让姚雪盈听出自己此刻的难堪。


自两年前姚雪盈从Moto被救出来后,李天泽和她多年以来的坚冰就已然断开。在李天泽看来,那些遥远的童年与少年时代尽管再布满伤痕,终究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命运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姚雪盈作为母亲只是没有尽责,而这并不代表她不爱自己的儿子。李天泽清楚这一点,也明白母亲这些年来的苦痛与颠簸。而姚雪盈更是对李天泽百般歉疚,尽管李天泽现在已肯叫她一声“妈”,但她明白他们母子之间始终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障,那道屏障是李天泽自己本身就建立了起来的、几乎是一种本能的隔离,她打不破,于是便一直这样沤着。


“出什么事了吗?能……和妈妈说说?”姚雪盈的语气带着试探与小心翼翼的味道。


让李天泽听了觉得鼻酸。


再刚强的孩子到了母亲的怀里都会哭鼻子,他再骄傲又怎样。


“妈,你说,怎样原谅一个在你身边消失了很久的人呢。”李天泽的声音虚无缥缈,像挂在天空上的淡月。


那头的姚雪盈愣了一下。


“你是说……他吧。”


“妈你知道?”李天泽的声音有些错愕。


“我当然知道,小宋都和我说了。”姚雪盈叹息了一声,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味道。


“……”李天泽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姚雪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孩子啊,听妈一句劝,有些事不要妄想将它看得通透,更不要想把感情这个东西掰得一清二楚,既然放不下,就不要勉强自己放下,逞强只会害了你自己啊。”


李天泽的心尖隐隐酸涩。


母亲的这番话使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感受。他没有如释重负,他在难过。


"可是,妈……"李天泽的声音有些沙哑,"要怎样才能原谅一个欺骗了你的人呢?"


李天泽不是不明白母亲说的话,他只是难以接受被欺骗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冲击。


他怕被欺骗,他怕马嘉祺不够爱他。


"天泽,你是不是觉得被欺骗很难以接受?"姚雪盈轻轻地问。


"……"李天泽闭上眼睛,呼吸很轻,没有回答。


"年轻时,我也这么觉得。可后来当我发现你爸根本就不爱我,甚至连骗都不愿意骗我时,我才察觉到事情的可悲。"姚雪盈静静地说。


"妈……"李天泽唤了一声母亲,心头一阵绞痛。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被划分为好和坏,再恢宏磅礴的大事都可以用正面和反面两个词语来定位,唯独有一件事不能,”母亲温柔的声音让李天泽觉得心底麻酥酥的。


"那就是爱里的欺骗。"


李天泽的心尖颤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些颤抖:"可我们两个同生共死,经历了无数难以想象不能克服的磨难,他最终却还是把我一个人留下,欺骗我足足两年,这样的爱我怎么接受呢?"


"孩子啊……"姚雪盈叹息了一声,"如果现在重来一趟,不论我是否还会遇见你爸、是否还会遭受像第一次那样的不幸,我想我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隐瞒你、欺骗你的。"


李天泽一愣。


“为什么?”


那头顿了几秒,接着缓缓说道:"妈妈当初觉得很对不起你,是因为妈妈觉得妈妈没能保护好你,让你见了太多生活的冷暖心酸,经历了太多难以躲避的现实的明枪暗箭。你被迫成熟、被迫世故,被迫看清了很多本不应该你那个年龄的孩子该看清的东西,所以才那么容易受伤。"


"有的时候我就后悔,怎么就没能把你蒙进鼓里,让你少受一点伤害呢?"姚雪盈有些哽咽。


李天泽咬住嘴唇,狠狠遏制着眼睛里的泪水。


母亲的话让他又想起那些他不得不承受的灰暗的时光,他阴霾着双眼,在暴怒且失去理智的父母每一次的暴力中,被迫睁开双眼、支起耳朵,佝偻着腹背默默承受,那样痛、又那样绝望,让他难以逃脱。


"所以天泽啊,那个人选择在你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以后,还是要隐瞒你,自己一个人独自过活,十有八九还是因为他了解你、爱护你,不愿意让你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啊。"最后,姚雪盈说。


李天泽听了这番话后浑身一振,不由得想起那两年他度过的时光。


他在"失去"了马嘉祺后变得沉默寡言,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将自己和外界隔离开,不断的在内心推翻重建男人"已经离开他"这个事实,甚至还在这个过程中几次回到老宅寻找慰藉。可时间的力量很强大,日复一日过去后,他的内心变得平和起来,他不再像没遇到马嘉祺之前那样毛发竖立与人为敌,也不再敏感自我,相反则学会了如何融入人与人的浪潮中去。


甚至就在来到这里之前、甚至就在"活着的马嘉祺"没有出现在身边之前,他李天泽,已经开始有了想要忘却的念头了。


是的,在终于在“百般熬煎”以后,他想要忘了马嘉祺了。


——而他想要忘记马嘉祺,是不是也是一种对男人的不忠、不爱呢?


意识流漂到这里,李天泽简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立刻在心底为自己反驳:不,这不是不爱,他爱马嘉祺,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他不知道男人还活着,是时间将他打磨妥协了而已。这一切都是马嘉祺的错。


可马嘉祺呢?李天泽心底的另一个小人小声问。


马嘉祺没有妥协。


因为他时至今日见到李天泽时说的话仍是:“天泽,我没有忘记你。”


李天泽一下子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


是的,马嘉祺没有忘记他,马嘉祺仅仅隐瞒了自己他还活着这件事,却独自一人咽下了许多他不曾见过的苦痛。


李天泽以为这两年只有他挣扎、只有他深陷在回忆里难以自拔,可他忘了感情是双向的,他有多难过多纠结,在世界另一端的那个人,也在深切经历着与他同样的痛楚。


更何况那个时候的马嘉祺孤身一人,肉体是让人心悸的满目疮痍,就那样独自一人漂泊在寒冷的异乡,如一只无人拯救的困兽,守护着心底那点对爱情的坚持,小心翼翼的维护着、不折不挠的想念着、一遍又一遍的拉扯着。


——甚至就连来偷偷看他一眼时,都踌躇畏缩到不敢要一个拥抱。


李天泽有些悲哀的明白了,马嘉祺不是不爱他。


——马嘉祺是太爱他了。


所以才不惜用“永远消失”这样残忍的字眼,决绝又果断的在他的世界里删除掉,只为留给他的生活一片安静。


“可是妈,”李天泽的声音有些沙哑,“要是那个人……已经放弃了呢。”


李天泽的脑海里满是男人在桥头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风吹起马嘉祺的头发,李天泽竟在男人的脚步里看出了几分蹒跚。


他应该很难过吧。李天泽在心里想。


也应该,很失望吧。


李天泽闭上眼睛。


“不会的,孩子。”姚雪盈用安慰的口吻对他说。


“要是那个人还爱你,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放弃你的。”


李天泽的心底猛地一抽。他想起他对马嘉祺这些日子来无数次说过的:


“我们已经彻底没关系了。”


他只想逃避,是不是已经伤了那个人的心呢?


马嘉祺也很累了,或许他也不想再回来与自己纠缠了呢?李天泽有些凄凉的想。


就在此时,“咚咚”两声,李天泽的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那种掺杂着疑惑、畏惧、紧张的感觉袭上心头,让李天泽一下子崩紧了身子,屏住了呼吸。


敲门声刚开始只有两声,在李天泽没有响应以后又不屈不挠的响了起来。敲门的人很执着,好像见不到李天泽就不罢休一般。


李天泽紧了紧拳头,走下床去。


咔哒一声,门开了。


李天泽捂住了嘴巴。


“……天泽。”马嘉祺此刻站在他的面前,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我还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男人露出了一个有些缥缈的笑容,额头的湿发淋在眼前,嘴唇像是被冻得厉害了,发着不正常的紫色。


“你……你去哪儿了?”李天泽震惊地开口问,心底极速坠沉。


马嘉祺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缓慢而又吃力的抬起胳膊,将一个东西递到了李天泽眼前。


在看清那是什么以后,李天泽的眼睛瞬间一片模糊。


——马嘉祺那只布满了细小划痕伤口的手,紧紧攥着今天下午他亲手扔进江里的那条手链。


“我把它……我把它找回来了。”马嘉祺望着李天泽,气息还有些不匀地说。


李天泽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盯着男人手里那条湿漉漉的链子,什么动作都做不出。


李天泽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门口昏暗的灯光下,他觉得他好像看到了男人眼底的泪光。


“天泽,你可以不要我。”马嘉祺的声音微微颤抖。


……


“但是你不要丢掉它,好不好。”


李天泽的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脚背上惊天动地的痛。


因为他听到男人说、他听到一向刚硬不肯屈服的马嘉祺,哽咽着抬起通红的眼睛,用一种近乎祈求的语气对他说:


“天泽……不要忘记我……好不好?”


                                                                                                                           -tbc-




触手

触手


现实向/1w+完结


不要上升真人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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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再往那边点儿,再往那边点儿!”


不能再往那边去了,马嘉祺想。


化妆间里人影嘈乱,到处都是盛着服饰和道具的纸壳箱,黑色记号笔的号码在粗糙的纸壳上浮躁地漂浮着,staff有些心烦地拨拉开动不动就要挤成一团的孩子们,满头大汗地分发着接下来录制节目要穿的舞台服。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藏进有些夸张的亮片衣领里。马嘉祺顺着一排人的尽头看去,李天泽被一个在地上迅速拖行而过的纸壳箱挤到了一号化妆台前,脚步有些趔趄。拖着箱子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来飞速扫了一眼刚刚撞到的障碍物主人,认清后有些抱歉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被挤到角落里的人像只被打断了心事的猫,垂了垂长得过分的睫毛,脸上缓慢浮现出一个标志性的有些生疏的笑容。


还是老样子啊。马嘉祺想。


敖子逸和刘耀文从staff手里接过衣服,两人齐心协力地撕着衣领口被贴上的两张借用封条,忽然,只听“刺啦”一声,大概是两人中的一个用力过猛,成功搞垮掉一套衣服。


忙得四脚朝天的staff见到这副场面简直想哭,抱怨声瞬间炸响,拥挤在一起的小脑袋瞬间又一窝蜂扎到了那件被“无情撕毁”的衣服前,叽叽喳喳个不停。李天泽抬起头,茫茫然朝那边的盛况望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两只直愣盯着自己的眼睛。


马嘉祺没有挤在人群里,相反此刻正站在人群的外缘,呆呆地往李天泽所在的方向看。


于是李天泽迅速别过头去,反手撑着梳妆台的手汗津津地一滑,肩膀小幅度地窜了一下。


刚刚在地上穿梭而过的箱子掀起一阵扬灰,把本来一动不动的马嘉祺被呛得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那个人又没在看自己了。



2.


“往那边点!天泽,再往那边点!”


李天泽刚往马嘉祺身边走了几步,胳膊还没等搭上那人的肩膀,就被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收住了脚。


摄影师的表情有点不耐烦,看到一脸怔愣的孩子有些拘谨的瞪着那两只怯生生的大眼睛,没再多说什么,只伸出胳膊对他打了个“右移”的手势,示意让他站到右侧宋亚轩的旁边去。


宋亚轩见李天泽走了过来,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显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兴致勃勃地拉了一下室友的衣袖表达多日未见的思念。


于是马嘉祺那条刚要抬起来迎接的胳膊,就那么虚晃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短暂的愕然过后,蜷曲起来的手指什么也没能捉到。


两个人那天意外隔得很远。


初冬的来临让拍摄的影棚里洒入了一层薄薄的灰,光线混杂着细腻的尘埃肆意飞舞,氤氲在稚嫩的面孔上像黄油相机的粗糙噪点。


随着“咔嚓”声响起,所有人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灿烂。


马嘉祺想,如果故事的分叉仅仅进行到这里,那该有多好。


如果一切都是单行线,如果不存在两辆火车,如果没有李天泽和他被要求“在镜头前保持距离”——


那该有多好。



3.


马嘉祺窝在被子里,手里握着一只发亮的手机。


墙上挂着的昏黄小壁灯散发出来的光暧昧不清的倾泻在他后脑勺处那几缕潮湿发丝上,一直握在手里的发亮体迟迟没有回应,直到屏幕彻底黑掉,马嘉祺才终于撑不住沉重的眼皮,狠狠打了个哈欠。


如果没有那回事的话,李天泽现在就可以回他微信了。


他闭上眼睛有些模糊地想。



4.


事情发生得不算太远。


那是一个照旧排练到夜晚的日子,李天泽因为要和大部队一起排练半个月后即将录制的家族综艺而与久违的队友们汇合。


两个人那天都很高兴,李天泽甚至还在换乘的路上给马嘉祺连发了一整屏的大脸猫表情包,扬言并声称要马嘉祺拉条幅欢迎自己回来。


马嘉祺收到消息的时候正是周末的晚上,他和贺峻霖两个人刚在客厅里费劲吧啦的拉完腿筋和腰筋,额头上的汗还没消下去,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那个绿色对话框时,马嘉祺瞬间扯开了嘴角,实实在在露出了两颗有些傻气的兔牙。


贺峻霖正在用毛巾使劲抹脸,见马嘉祺埋头于手机事业,探头过去看了一眼,继而又斜过眼去“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拉长音道:“你俩啥子时候能不这么腻歪——”


马嘉祺听了赶紧抬头,一本正经地纠正了贺峻霖刚才说的话:


“那不叫腻歪,别乱说。”


接着,义正言辞的人却因为屏幕上再次弹出的一个大脸猫踩风火轮暴走的表情包,一不小心又露出了两颗前段时间刚被“修理”过的虎牙。


贺峻霖拿毛巾又抹了把脸,心里想这俩人可真是没救了。



5.


事实上那天李天泽刚刚落地到重庆就被拎去了公司。


说来也好笑,两个人分开两地久别重逢第一面,竟然是由李天泽被cody姐姐火急火燎推搡着往衣帽间走,而彼时马嘉祺正在茶水厅里常常吃饭的那张桌子前一脸错愕的嚼着馒头三百六十度徐徐转头目送着门外迅速经过的李天泽这副不算太正经的画面完成的。


事实是李天泽在一片错愕中也发觉了他刚才竟然路过了马嘉祺这件事。


——于是他迅速别过身子,不顾身边cody姐姐的埋怨,三下两下又噔噔跑回了刚才路过的那扇门前,吊着一半身子,伸出两只手扒着门框就冲里头的人喊了一句:“你吃啥呢?”


马嘉祺看到门口多出来的一个脑袋吓了一跳,菜还没咽下去就条件反射的回答了。


“馒头。”


我的天这是谁回来了?


“……你吃什么吃。”


李天泽在两个不屑的眼刀过后抬了抬下巴,嘴角却恶作剧般弯弯地勾起来。


马嘉祺这才终于从刚才的冲击中缓了过来,看到门口的那颗脑袋,索性放下手中的碗筷,眯了眯眼。


哈,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马嘉祺看着李天泽那张此刻和昨晚对方给自己疯狂刷屏的大脸猫表情包有几分神似的傲娇神情,忽然笑了出来,这回是兔牙和虎牙一起露。



6.


如果马嘉祺没记错的话,那天下午李天泽被从茶水间的门框前架走之前还特意抓紧探回脑袋对马嘉祺扔了句“等我一起走”。


可马嘉祺现在却开始越来越怀疑那副场景是否只是他打盹出来的一个梦。


那天马嘉祺一个人坐在茶水间的木椅上看视频看到眼睛酸胀,直到窗外的云朵飞速变幻,天色暗了又暗,他才在揉了揉脖子后有些错愕地发觉他并没有等到那个说要一起走的人。


——李天泽那天出来后并没有找他。


回宿舍后,李天泽果然已经到了。


马嘉祺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来找自己,也没有和他像往常那样推推拉拉的挤在一起说话。晚上五个人凑在一起吃饭时,反而是李天泽先打破了僵局——


或许是他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马嘉祺想。


所以那天的李天泽依旧在餐桌上嘴炮狂怼马嘉祺,一会儿抢他一块肉,一会儿又要伸出小腿踢踢对方的脚。


李天泽只在马嘉祺面前这样,不似镜头前那样沉默寡言,相反的是在他面前呈现出来的面貌始终带着小孩子一样的任性,让人看了才会真的会有“啊这个小孩虽然快一米八了但真的只有十三岁”这样的念头。


所以本来应该憋屈着的马嘉祺在李天泽第三次把鱼丸汤里的西红柿块甩到自己盘子里后,终于泄了脾气。


李天泽调戏着笑起来的样子很戳人,先是在两只晶亮的大眼睛下悄悄鼓起两只卧蚕,接着再不声不响地露出两颗小小的白牙,最后再把浓密又长得过分的睫毛垂下去遮住使坏的小眼神,挑起来的猫咪唇角又像是在嘲笑对方的迟钝。


反正马嘉祺看不够。


他本就善于隐藏脾气,更何况对象是李天泽。


李天泽见餐桌对面的人对着盘子里那块硬邦邦的蔬菜呆呆看了有三秒钟,心里突然一沉,手上故意动作很大、实则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想要把那块可能惹了马嘉祺生了气的罪魁祸首捞回来。


谁知道手伸了一半儿,马嘉祺就飞快从他的筷子里把那块西红柿抢走夹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着说:“好吃。”



7.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李天泽一直都在用眼睛偷瞟马嘉祺。


偶尔飞速一眼,偶尔又因为眼睛太大而难逃被抓包。


李天泽也不躲,就那么和马嘉祺直直对望着,好像要探究什么一样瞪着他那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坦坦荡荡的样子。


面对李天泽这样赤裸裸的“疑问式凝视”,马嘉祺没有回应,更没有显现出一丝慌乱来。


李天泽在看到马嘉祺一脸“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你看我干什么”的表情后,独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个老戏骨,佩服佩服。对自己笑得那么自然,如沐春风的模样简直是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李天泽也是个老戏骨,戏龄甚至还比马嘉祺多那么两年。


于是他终究还是轻而易举的捕捉到了对面那个人笑起来时,嘴角边挂着的那丝微不可察的疲惫。


马嘉祺不觉得自己在生气,也不认为他今天的一系列举动在李天泽看来有多么反常。


今天的事在马嘉祺看来,其实完全不可以让他生气。李天泽没等他,也许只不过是因为会开得太晚、又被交代了太多事情所以忘记了,怎么算马嘉祺都是可以体谅的。更何况都是男孩子,马嘉祺也绝不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他白天之所以心情不好,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个无聊的茶水间里待了太久憋出了点闷气,说到底是一点也怪罪不到李天泽身上的。


然而就当马嘉祺抱着自己说服了自己、并在心里自动把这件事翻篇的一种粉饰太平心理进行到晚上睡觉之前时,被翻篇对象李天泽竟然来敲了他的房门。


“嘉祺?”


马嘉祺愣了一下。


这回马嘉祺也终于不得不承认是有什么不对劲了。


两个人时,李天泽从来都叫他的全名。


马嘉祺,混着一口京腔,吞掉一个字儿那种。


马嘉祺打开门,有些愕然地看着面前的人。


李天泽此刻以一种拘谨的姿态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露出一个黑亮的发旋。刚洗过的头发柔顺清香,身上混杂着沐浴露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进马嘉祺的鼻子里,惹得他突然很想打喷嚏。


“怎么了?睡不着吗?”马嘉祺拼命压下了鼻腔里痒痒的酸意,好没让那个喷嚏不合时宜的打出来。


刚洗完头发以后的空气仿佛都蔓延着浴室特有的洗发露香味,腻乎乎的燥热。李天泽没回答,抬手胡乱抓了抓头发,三下两下把马嘉祺拥进了屋。


“我今晚和你一起睡行不?”


马嘉祺眨眨眼。


“行啊。”



8.


夜晚星星很少,天空高而深邃,像极了黑蓝的钢笔墨水。房间头顶的空调扇轰隆隆的响着,混杂着重庆夜晚马路上的汽车的偶尔呼啸,偶尔还能听见几句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神奇的交谈声。


李天泽四仰八叉地伸着腿,占据了四分之三的床。马嘉祺刚洗过头发,刘海还湿漉漉的缓慢往下滴着水,一部分香气钻进李天泽的鼻子里,让他觉得有点鼻子不通气,翻了个身。


马嘉祺拿一条毛巾搓了搓没干的发梢,没搓几下又扔回了床头柜,将一只枕头搭上床头,背靠在上面,手指有一搭无一搭的翻着手里的剧本。


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短剧,惯有的老套路外加三脚猫的技术,不过剧里的角色说起来却是很有意思,在那里李天泽有一个反串的女性角色,而马嘉祺扮演的那个人是一个和李天泽“有旧”的爆炸性质的角色,两个人的设定是一家娱乐公司水火不容的经纪人。


——但其实也不完全是水火不容,至少有一部分他扮演的简亓和李天泽扮演的陶桃是在大学校园里认认真真玛丽苏过的。


回想起来,拍玛丽苏那段时俩人还总笑场。李天泽戴着黑长直假发穿着碎花小裙子糙汉的叉开腿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钢琴架前翻白眼的样子,真是够马嘉祺笑一年。


“你笑什么?”


李天泽把腿支起来,疑惑地皱起眉,拿肘子怼了一下马嘉祺的大腿。


“没什么没什么。”马嘉祺傻笑一半被吓了一跳,看到李天泽瞅自己,赶紧特别不厚道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李天泽叉着腿穿碎花小裙子的样子,其实还挺可爱的。


——就是这剧本什么时候能给他发个完整版,下一集的戏份老丁和敖子逸他们全都拿到手了,偏偏到他这儿卡住了。


马嘉祺有点不瘟不火地闹心。一是想要早点拿到剧本预习台词,二是马嘉祺内心有点恶趣味的期待接下来他和李天泽的对手戏是不是又有什么好玩的戏码,可以够他笑满第二年。


李天泽躺在床边,把腿撂下,盯着马嘉祺大拇指边缘的一根倒刺发呆。


“哎,马嘉祺,和你说个事儿。”


马嘉祺还在神游,李天泽用手扑棱了他一下,这回不是没轻没重,而是颇有点犹豫不决的意思。


“你说。”马嘉祺见李天泽表情认真,赶紧把剧本合上放到一边,从床头拿起一杯水抿起来。


李天泽却没回应,撑起半边身子,骨碌着两只大眼睛瞅了一会儿马嘉祺。


马嘉祺喝了一半发现李天泽不说话,以为他刚才又是和往常一样闲着没事干装深沉和自己逗贫,抬手给了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人一个脑瓜崩儿:“你倒是说呀,又卡带了?”


李天泽噎了一下,拿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马嘉祺的脸。


接着,他声音不大不小地对马嘉祺说:


“咱俩以后别离那么近了。”



9.


两个人刚认识那会儿,李天泽挺拘谨,混在一堆孩子里也没个动静。虽然大家都不是不好相处的人,可碰见李天泽这种只要见到陌生人就会眼神飘忽、走路同手同脚、自动开启低头戳手机模式的,还真就很难办。


可命运有的时候很奇妙,尽管有太多的一拍即合,可到头来还是不能抗拒“本体吸引”这四个字。


马嘉祺和李天泽真正熟络起来,是在李天泽来重庆的半个月后。


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当天的训练强度不是很大,大家没有像往常一样累的七倒八躺呜呼哀哉的找水喝,而是充分发挥了十几岁小伙子们“只要玩不死就往死里玩”的特质,吵吵嚷嚷着要玩过肩摔。


马嘉祺最怕玩游戏,更怕动不动就要把身子扭转个七百二十度的那种男孩之间硬扛硬的游戏。不是他力气小,其实马嘉祺力气还挺大的,只不过是他不太感冒这种男孩之间偏带一些幼稚和英雄色彩的体力格斗,大家凑在一起高兴归高兴,可他总是有些和别人不一样的成熟,这是马嘉祺身上独有的特质。


于是那天他悄悄蹭出了一圈人,像往常休息时那样窝在练习室的压腿杆下玩手机。


要说马嘉祺和李天泽两个人熟络起来,还得感谢一下长江国际十八楼练习室里的那根压腿杆。


因为那天马嘉祺坐下后,刚想把后脖颈靠在那根细细的杆子上,就敏锐地地感受到了颈椎处传来的一下让他不得不忽略的振动感,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把。


马嘉祺错愕地直起腰板,把头拧过去,这才发现压腿杆的另一头下也坐着个人。


李天泽扣着棉布帽衫上的黑色帽子,耳朵里塞着两只白色耳机,刚把身子靠上杆子,见马嘉祺在望他,忙又直起腰板,同时也向杆子那头马嘉祺的方向回望了过去,两只眼睛里带着些茫然的探究。


搞清楚了杆那头的人是谁后,忽然的对视让马嘉祺有点措手不及。于是一向有着超强表情管理能力的马嘉祺,在两秒内,便对其实并没有熟起来的李天泽扯了一个笑脸。


虎牙加兔牙,营养一加一。


可是马嘉祺没有想到,对面那个看起来很淡漠的大眼睛的家伙,在冷着脸错愕了几秒后,竟然也会回给他一个笑脸。


梨涡加笑眼,无害双倍甜。


于是在那个下午,马嘉祺心里有一扇总是矜持的闭得紧紧的小门儿,哗啦一声被推开了。



10.


男孩子之间总是黏糊得很轻易。不需要女孩子那样磨磨唧唧,也不需要你试探一言我回你一句的勾心斗角,更不需要吵吵嚷嚷的迂回战略。反正对于马嘉祺和李天泽两个人来说,熟络起来的过程就是一起待着。


不要小瞧了“一起待着”,那是一项很伟大的社交工程。


在平淡乏味的日子里,马嘉祺和李天泽时常待在一起。一个宿舍就待在一张沙发上玩手机,一个练习室就待在一条压腿杆下闭眼睛打盹儿,一个碰巧一起训练完毕就去一家烧烤店吃夜宵。


那个时候摄像机总是亮着灯的,马嘉祺和李天泽两个人从深夜的练习室里走出来,脸上都挂着放空的疲惫。马嘉祺走在前面,摄像哥哥也困得要命,还是穷追不舍的跟到电梯旁,尽职尽责好似一瓶专业粘人的502胶。


“马嘉祺你头发就这样了?”


“嗯,就这样了。”


马嘉祺头上扎着一个挺废的苹果头,额头的所有碎发都被他为了图个凉快全扎进了一根橡皮筋里。


“包也不拿了?”


“不拿了。”


摄像哥哥就问了两句,马嘉祺也就回了两句,接下来的就只剩十八楼空调制冷的电梯间里轰隆隆的声音,气氛带着点颓靡的尴尬。


于是李天泽在这个时刻从天而降,瞪着两颗黑黢黢的大眼睛挺不正经的比了个剪刀手,毛茸茸的脑袋把马嘉祺那张脸遮了一半。


然后俩人再进电梯时,马嘉祺突然回过身拽住了李天泽的手。


……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天泽嫌天热,马嘉祺拽着他手腕黏糊,别着脑袋不搭理人,身子挣了两下。


没挣出去。


“我说你这头发丑死。”


于是李天泽反手也结结实实薅住了马嘉祺的手腕,俩人拉大锯扯大锯,趁着摄像哥哥把屁股扭过去调设备的当空儿,吊儿郎当的笑着回了一句。



11.


夜晚很沉闷,没有任何划破空气层的尖锐声响使房间像一个复合型蒸笼。


马嘉祺用手刮了刮鼻梁,抬了下眼皮,有点打蔫地问了一句:


“所以咱俩以后这戏拍不成了?”


“不至于拍不成,就是不搁一起拍呗。”


李天泽把身子吊了个个儿,趴过去掏出手机在滑滑的玻璃屏幕上瞎按了两下。


“不止这点儿吧,下午你为啥不等我?”马嘉祺也不是永远好脾气,着急的时候也是个打直球的愣头青小伙子。


“不是告诉你了吗?懂就拉倒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李天泽听了他这着急的口气也没恼,把手机锁屏“咔哒”一声按开,百分百的亮度映着他屏保上那只白得体发光的布偶猫,照得他的侧脸被晃得像过度曝光的胶片。


气氛又回到了刚才那个无人划破的寂静中,给李天泽一种刚刚他和马嘉祺根本没有说过话的错觉,这种安静让他很讨厌。


.——“哦。”对方果然没有多回。


李天泽垂着眼睛又把屏幕按下去,甩了甩被他压得有点麻的手臂,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我走了啊。”李天泽摸了摸鼻子说。


“嗯。”那头还是闷闷地一声。


“哎,马嘉祺。”李天泽突然喊了一声床上低着头的人的名字。


“啊?”被叫了名字的人抬起脸,未干的刘海湿漉漉的搭在两条眉毛上。


马嘉祺在留头发,可能是响应组织号召吧,早年撩拨小姑娘的那套发型在这儿行不通,只好老老实实把锅盖扣上,名曰“混入社会主义浪潮”。


李天泽不用扣,因为他打幼儿园就扣着了,超越一众平头的小男孩们,显得很乖又很叛逆。


“你们上次吃的那个冰激凌……啥时候我也去尝尝。”李天泽把视线挪开,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冰激凌?


哦,冰激凌。


微信里逗贫用的那张冰激凌。


“您不高贵金箔,改我们儿童口味了?”逗猫高手终究还是没忍住嘴欠怼上了一句。


“……你就说去不去吧。”那头果然炸毛,显然不满。


“去去去,快睡。”马嘉祺摆摆手,做出一副送客的架势,临了还是没忍住扯了一下嘴角。


听了这话李天泽赶紧仰头配合地打了个哈欠,嗯嗯啊啊的附和了两声,泪眼朦胧中抓紧瞄了一眼马嘉祺的表情,特别舒心的乐了。



12.


“这是一个什么东西,我感觉我要死了!”


……


我也要死了。


马嘉祺手里攥着话筒,看着那个和自己隔了至少有五个人的间距的家伙,此刻正别别扭扭的拽着眼睛上蒙着的猫咪眼罩,弄不好却还是执着的拽着那两根黑色橡皮筋。


“到谁了,哎到天泽了!!”


穿着红色统一卫衣的孩子们吵吵嚷嚷,于是还在天人交战究竟要不要上去给冷战对象戴眼罩的马嘉祺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他们在录制团综,这个环节叫恐怖箱,但在马嘉祺看来,恐怖箱没什么恐怖的,唯一恐怖的是他身边这群一个比一个高的男子汉们抓住一只塑料玩具后立刻鬼哭狼嚎一蹦三尺高的夸张面部表情。


“真的很崩溃。”小贺捂着脸尖着嗓子说。


“哇,天泽胆子很大啊,都不怕的。”


马嘉祺被挤在了人群外围,听了那三个字以后条件反射的抬了抬眼睛,脚尖也不自觉的垫了一下。


人群一阵骚乱,小伙子们串着走位,把十个人层层叠叠的冲散开又重组起来。


李天泽依旧戴着那个黑色的猫咪眼罩,被闷的发慌了,有点无奈的问了凭盲视察觉到的身边的那位:


“你是谁啊?”


吵吵嚷嚷着,那个人似乎是沉默了一瞬,但接着李天泽就听见耳边清晰传来一个让他觉得几乎有些陌生的清亮声音:


“嘉祺。”



13.


到底怎样才能把落在开水杯上的一只蚊子拍死?


这个问题要是换其他人来回答,大概可以写一本《捕蚊大全》。总而言之,精力旺盛的孩子们有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和无限不服输的力气,总归不会让那只吸血的害虫逃跑。


可在命题外,总有人会不咸不淡的应一句:


既然怕烫,那就不拍了呗。


李天泽会这么说。


操蛋的是,马嘉祺也会。


就好比在cody姐姐说出“你们俩以后别离得那么近”这句话时,他们两个的最终表态都是在一瞬麻木的表情下,无比包容的温柔妥协了。


尽管有点残忍,但成长的过程终归是要教会你怎样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的。


——微博鸡汤上这样说。


马嘉祺“咔嗒”一声又把屏幕按回了黑色,抬起胳膊遮住脸,闭着眼睛半天没动。


直到隔壁那头传来不知是谁的一声破锣嗓子快报——


“下周……下周天泽也不来!哎怎么老不来??”


马嘉祺终于忍不住了,把被子一掀蒙到头顶,狠狠骂了句“操”。



14.


狗血剧终于喧哗结束,每个人的第二人生各有归宿,徒留下一堆难嚼的干草般不值钱的情愫缭绕着,李天泽也终于好像本体复现般插着翅膀飞回了北京,如剧里那个涂着鲜艳口红的女孩子梦归加州,由此戏里戏外两个人便长久的分别。


在这期间马嘉祺过了一次生日,说是热热闹闹的不为过,大家伙给他操办了个不大的生日会,唯独没有李天泽。


是常态吗?这什么狗屁常态。毛病。


都这么骂,公司不为所动。其实马嘉祺也在心里这么骂。


那天零点刚过,马嘉祺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生日快乐马嘉祺![蛋糕][蛋糕][蛋糕]”


马嘉祺明明困得要死,却还是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一样总是昏昏欲睡不得入梦,直到李天泽的这条消息发来,那些错位的零件才仿佛像归位一般安装上去,机器又得以运转起来。


“多晚了你还不睡?”


“敢睡吗,我不得给马老师您争做第一人啊。”那头秒回。


马嘉祺笑起来,接着又想起了什么一样梗了一下。


“蛋糕我给你留着啊。”


李天泽蜷在被窝里,动了动被压麻了的小腿。


“留啥留,我又回不去。”


这一句过去,马嘉祺那头迟迟没有了响应。


李天泽打了个哈欠,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他想,马嘉祺大概是睡了,训练的每一天总是很累。


直到李天泽快要在一片朦胧中堕入梦境的前一秒,手机终于震动起来。


马嘉祺:[大脸猫委屈.jpg]


李天泽勾着嘴角盯着屏幕上那个装模作样拿着小手绢擦眼泪的胖猫看了半天。


“睡吧,晚安。[月亮]”


马嘉祺这次回的很快。


“晚安。[亲亲][心]”


李天泽捧着手机看见那两个肉麻的表情包忍不住骂了句“傻子”。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翻过身去,抬起胳膊压住了半张脸。


终究还是没忍住,撇了撇嘴。



15.


冷战的来临往往伴随着多日累积下来的不满,对李天泽是这样,对马嘉祺也是。


不过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在正式开始训练后就少之又少了,至少在李天泽看来,“和马嘉祺在一起”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在某个自习课的下课后,黑板上漂浮着几粒白色的粉笔字,李天泽偷偷瞟一瞟四周或是主人出去上卫生间的空位、或是趴在桌子上补眠的同学,熟稔又快速的划开手机屏保,点开那个绿色的信息框。


那头发来:“重庆冷了,不想穿秋裤。”


时间显示7:48。


又说:“今天中午吃了炸鸡腿,被亚轩抢去一个,我剩了一个。你吃了什么?”


时间显示11:45。


李天泽深呼吸一口气,大拇指不小心按上了锁屏按钮,荧光屏扑腾着黑下去。等李天泽再把屏幕鼓捣开时,18:47几个刷白的大字正在放着光的屏幕上不紧不慢的凹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如果可以用每天一两句话的寒暄来比喻的话,生活的鸿沟就仿佛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多面体,你把它推倒,另一面又原封不动朝上,长此以往,生生不息。


李天泽努了努嘴,把手机“哐啷”一声扔回了左侧没有摞书的空桌洞,像把一枚硬币投入塑料储钱罐。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两个人之间的由来已久的那只触手,像一条射线最原始的那个黑黢黢的圆点,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拉伸、延长,直至迸发成绵延不绝的一道弧。


那天李天泽终究没有回马嘉祺的微信,对方也再没有发过来。



16.


故事没有高潮,两个人的冷战就这样开始了。


李天泽回到重庆那天风很凛冽,一出机场就吹得他脸生疼。


“别在路上玩手机。”助理姐姐推着一个大箱子,李天泽手里也拽着一个,另一只手刚刚把手机壳子的一个外缘提溜出来,就听见对方这样说。


“……得长记性。”助理姐姐在口罩下闷闷地叹了口气。


李天泽的眼睛顿了一下,藏在黑色口罩下的脸让周围熙熙攘攘的人们看不出任何神色。


手机又被塞回了裤兜,就像是将放置于饮水机桶顶部的一只盛满了水的纸杯放回到茶几上那样自然。


而又安全。


李天泽在坐上保姆车的前一刻还在想,或许就算他拿出来也未必会发生什么某某某渴望看到的惊天动地。


那些带着鲁莽与无知的青春期热情、肆意晒在社交软件上的照片、一张又一张截屏、车厘子和翅膀、莫名其妙的梦、还有那人的每张四十五度自拍里都会出现的自己衣服的一角。


那个夏天晃晃悠悠的长镜头,随着一切汹涌的浪潮戛然而止,甚至就连一封信下克制不住的眼泪,在李天泽看来或许也不过是最无力的抵抗。


他认为那没用,甚至就连眼泪的罪魁祸首马嘉祺也那样认为。


尽管两个人都不好过。


外部攻击和尖酸刻薄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那方本是坚固的堡垒,正在一点一点以沙漏细沙的速度坍塌掉。


可事实上面对成人法则,他们两个谁都不能改变什么。



17.


那天李天泽回去以后,马嘉祺正窝在练习室的那根练习杆下握着手机发呆。


李天泽走进去,孩子们在短暂的生理迟钝后一窝蜂的迎上去。包括那只黑色的镜头,也晃悠着跟了上去。


马嘉祺也站起来,脚下没动,脸上的神情有些木讷,带着些鲸一样的愚笨温吞。


李天泽哗啦咧开嘴角,接过胸前递过来的饮料,又被推搡着去练习还未熟练的舞蹈动作,眼角所扫的范围急促而过。


后来他发现,那段重逢被剪进了十五分钟的视频里。


宽阔的落地镜里,黑色的镜头晃悠着一扫而过。


马嘉祺像一只静止不动的候鸟,眼睛直直的盯着那片宽阔的反光玻璃镜一角。


……


在那个一角里,李天泽发现了穿着黑色天鹅绒卫衣的自己。



18.


李天泽时常在课堂上将手缩进校服上衣的袖子里,也不全然是因为冷,大概还是觉得那样比较舒适。


同桌已经昏然欲睡,头一下一下的点着,神奇的是从未真的磕上邦硬的书桌过,只不过是头点几下就得趁吸鼻子的当空换个气清醒一会儿,顺带在笔记上划拉上几个鬼符,也不管正在上的是地理课,几笔就戳了两个英文字母上去,接着又吧唧吧唧嘴不耐烦的裹紧衣服窝下了。


深冬来临了,北京回温遥遥无期。


重庆那头也没有回温。


老工程不知什么时候又操办起来了,李天泽趁着语文课下课的十分钟悄悄把肩膀缩一缩,灵敏的抽出手机。


前面两个正在鼓捣着星系玩具的同学两颗亲密无间的脑袋刚好可以遮住他的身子,班主任在前面长篇大论的给课下来问题的同学解着一道古文题,李天泽趁机赶紧按开屏幕。


微信:6条未读消息。


李天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满意的拉开嘴角,指尖轻点上那个框条。


马嘉祺吸着鼻子,窝在重庆的空调房里对着手机兴致勃勃的飞舞着手指。隔宋亚轩又在和贺峻霖开战,偶尔把战壕开到马嘉祺这里,他也不甚在意。


眼睛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块小小的屏幕上。


“天泽,郑州下雪了,很薄一层,我就照了一张照片,有点可惜。”


“这两天有点感冒,贺儿非逼着我喝感冒冲剂,太苦了想骂人。”


“最近声乐课好难啊,我好像是嗓子比较细吧,费劲。你在上课吧,好好听课。”


“喂……真的在上课啊。QAQ”


“重庆终于出太阳啦,有点想你啊怎么回事。”


李天泽又动了动手指,发现已经到底了。


他眯起眼睛,像一只餍足的猫。


“良药苦口”


没有标点的四个字甩过去时,北京的灰闷天空像被人用刀割开了一条口子,有哗啦啦的阳光顽强的渗透进来。


不一会儿,手机显示“您的好友马嘉祺刚刚更新了一条微博”。


一张坐在椅子上挤眉弄眼的自拍,配文是:


猜猜我是什么颜色的?


李天泽把手机扔回了桌箱,随手怼了一肘子还在昏迷的同桌起来看天。


同桌梦中惊醒,红着两只金鱼眼有些不满的瞪了一眼李天泽,手忙脚乱的把眼镜戴上,也眯起眼睛向那片被窗户圈起来的四方天空望去。


李天泽把胳膊抻到脖子后,望着天上那片绚烂打了个哈欠,看着看着,扯起嘴角,两片睫毛像黑色的羽毛扇动起来。


马嘉祺在收到那四个字后还在孜孜不倦的盯着手机屏幕,直到被大战完毕的两个室友叫去吃饭的前一秒视线还在粘着,贺峻霖直用方言念叨他眼睛掉手机里了。


忽然,手机叮铃一声。


马嘉祺跳起来,赶紧按开屏幕:


“是玫瑰色的。”


“图片.jpg”


是一张天空的照片。


紧接着一个牛逼哄哄呲着牙的大脸猫表情包。


马嘉祺忍不住笑了,这回成功换来宋亚轩和贺峻霖两个人的白眼。



19.


再相见时,一些藏在心尖的冰雪已被捂得差不多了。


李天泽清楚记得依旧是一个午后,当他踏进练习室时,所有的场景仿佛都没变。


拥挤上来的朋友,一面宽大的落地镜,黑色的摄像机,还有那个依旧伫立在原地的马嘉祺。


只不过这次那个伫立着的人没再傻兮兮的冲着镜子使劲。


而是转过了身子去,正对着李天泽方向,眼睛也直直的朝向他。


“天泽!”马嘉祺忽然张口喊。


隔着五米的距离和拥挤的人影,黑色的摄像机顿了一顿。


李天泽没有抬头,在短暂的几秒后,他笑了一下,踮起脚尖高声回了一句:


“哎!”


阳光斜斜的打进来,马嘉祺一下子露出两颗兔牙。


还有那两颗虎牙。



20.


冬天结束了。



                                                                                                                 THE END

         

           





这篇文在我的草稿箱里待了足足两个月,刚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而写,只是觉得有情绪急待宣泄,好像不写不行一样。直到从一千字累积到三千,再到五千、八千,我也不甚清楚自己的想法到底怎样,大概这只是我想给自己做的一个彩虹梦境。

可当我即将完结它时,我忽而觉得一切又都有了意义。

我的的确确是在想念着那个夏天,想念着那两个亲密无间的小朋友。

在这里,我用了“玫瑰色”这个词。

来源于张悬的一首歌,《玫瑰色的你》。

这首歌陪伴我渡过了很多难捱的时刻,包括一些逼不得已向生活妥协的瞬间。

“不肯改的你,玫瑰色的你。”

这句词让我想起两个小朋友。

希望你们不用再妥协,不论是在现在,还是遥不可及的未来。

要永远“不肯改”,要永远做温柔又坚定的玫瑰色的人。

爱你们。

围困俱乐部25.

“如果爱情,可以随天气决定,那要怎么去适应,圆缺阴晴。”


BGM:《爱情爱情》



25.


回家。


马嘉祺上一次和他说回家,李天泽大概已经记不起来了。但他唯一能记得的有关于回家的场景,全部发生在两个人刚刚在一起时的冬天。


那个冬天,马嘉祺和李天泽两个人时常晚上裹得厚厚的去逛超市,到了回去的时候,马嘉祺一只手拎着巨大的购物袋子,腾出另一只手揉乱李天泽的头发,宠溺地扯起嘴角,轻声说:


“我们回家吧。”


于是两个人慢悠悠的晃在深冬积雪的街道上,李天泽打着滑不好好走路,一会儿歪一下,一会儿又要绊一脚,惹得马嘉祺也被他带的歪歪扭扭走不成直线。李天泽也不怕凉,从地上捡起新雪搓成团就往男人的大衣上扔,结果还没等到“回炮”,冰凉的手指就迅速被马嘉祺攥进温热的手掌,于是李天泽又张牙舞爪的说马嘉祺没劲,而男人就那样带着微笑,纵容的任李天泽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倒西歪拽着自己,在雪路上将一尘不染的皮鞋污涂成雪渍斑斑一片泥泞。


而从那以后,那条回家的雪路就铺进了李天泽的梦里,纷纷扬扬的雪花倾落在他形单影只的肩头,整整两年。




布拉格的街头车水马龙,李天泽像一只不愿面对现实的鸵鸟,将脸紧紧埋在马嘉祺温热的胸膛。良久,直到他慢慢平复,才将脸抬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地对面前的人说:


“回不去了。”


“怎么回不去?”马嘉祺扶住李天泽的肩膀,有些急切的寻男孩的眼睛。


“物是人非,不过是空壳子罢了。”李天泽没有看他,径自清冷的说。


马嘉祺的心里陡然剥落一层,像是被谁生拉硬拽了一把般难受。


李天泽这样的姿态让他感到不安,他不知道李天泽对他的爱还剩多少,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些已经被苦痛磨掉的爱再一点一点长回来。


“你这两年你一直都没有回老宅,对吗?”李天泽忽然开口问。


马嘉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我一直都没让老宅荒掉。其实……”李天泽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


“其实这两年,我回去过几次的。”


李天泽话音刚落,男人的神色就倏地定住了。


“我回去过,把花园那些长疯了的花草全都修剪整齐了,也把你曾经喜欢的那些摆件全都擦拭干净了。”男孩将眼睛转向一边,自顾自的说。


“还记得门口那个花瓶吗,我还踹过它一脚,也被我好好从头到脚擦过好几遍了。还有……还有我们一起看月亮的那个天台,”李天泽望向此刻抿着唇的男人,轻声说:


“那个天台,也被我好好打扫过了。那个沙发的皮料已经脱落了,我还是舍不得扔,甚至就连那晚我们两个一起喝酒的小瓶子,都被我一个一个捡回来了。”李天泽的声音很沉静,眼底是一片晦涩的灰。


“很好笑吧,我就像个拾荒的人,一点一点的藏着那些在别人看来或许根本就没有价值了的东西。”男孩扯起嘴角,声音有些沙哑。


“天泽……”马嘉祺望着男孩瘦削的尖下巴,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有时我在想,如果我在老宅多住些日子,会不会等到你回来。”李天泽的声音虚无缥缈,在马嘉祺听来就像是一捧薄薄的细沙,曲指难握。


“可是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李天泽抬起头。


“对我而言,你就是梦里的人。而梦里的人,现在忽然对我说回家,你说,我怎么可能相信呢?”


马嘉祺说不出话来,却移不开视线般只得与男孩对视着。这样的时刻让他感到无比自责,敖子逸说的没错,李天泽这两年来过得很不好。男孩一直以来独自等待着一个在他的认知里早已“死去”的人,他难以想象也从未经历。


——那是一种多么绝望的等待。


马嘉祺忽然后悔起来。他想起自己这两年以来貌似为李天泽着想的“多虑”,归根结底都在于他根本就没有完全走进李天泽的内心,相反一直狂妄自大的将李天泽划分为需要他保护的领域,他认为自己对就是对的,甚至连活着这样的事情不告诉男孩也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这太自私了。


见马嘉祺还是沉默着,李天泽没再给男人多考虑的机会,有些勉强的撑着身后的砖路地面站起了身。马嘉祺伸出手去想扶他一把,却被他别着身子躲开了。


一直在不远处站着的路宇已经吓坏了,见李天泽终于从马嘉祺的怀里出来,有些不悦的拧了拧眉,赶忙上前去拽着他的胳膊上下查看了一番:


“没事吧?动一动看,有没有哪里疼?”


“我没事。”李天泽摆摆手,不动声色的将胳膊从路宇的手掌里抽了出来,有些抱歉的笑了一下,“今天让你见笑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我愿意帮你的。”路宇收回有些尴尬的手,又将眼睛重新恳切的对上李天泽那张小巧的巴掌脸,问道,“我们今天还录吗?看你很疲惫的样子,要不然就迟一天吧,我带你去兜兜风,采采风,也顺便当是放松心情了。”


路宇已经热情到了这个份上,更何况从大早上到现在自己已经给对方带来了许多莫名其妙的麻烦,李天泽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了,又瞥了一眼还未离开的马嘉祺,心中十分烦躁,于是便有些拘谨的点了头。


正当两个人已经准备上车时,一直在身后的马嘉祺竟然从后面走了上来,径自开了路宇的车门,迈开腿作势要进去。


李天泽愣了一下,接着火气便从心底“腾”地升了起来,再开口时已是不善的语气:“马嘉祺,你到底有完没完?”


可马嘉祺似乎是完全不在意男孩现在充满了恼怒的面容,反而对李天泽笑得很落拓:


“现在不是梦,所以我得带你回家。但你不肯相信,我只好一刻不差的跟着你,跟到你什么时候相信为止了。”


李天泽被气得不轻,开口气势汹汹道,“我不需要你来提醒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已经不在乎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来和我们挤一辆车。”


李天泽拒绝的意味表露的太过直白,马嘉祺听了后脸色似乎是暗了下去,沉默了一瞬。李天泽见男人没了动静,以为他凶巴巴的这招可算是管用了,暗自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是太过刺人,心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愣。


可事实证明,李天泽的这一切脑内活动都是多虑,因为他看见眼前的男人忽然抬起了头,用一种让他头痛的眼巴巴的眼神望着自己,低声开口说:


“可是我没带车钥匙。”


“你……!”


“而且我没带钱包。手机、酒店房卡、身份证,也全忘在里面了。”


马嘉祺话一说完,李天泽就愣住了,一时脸上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好。


他觉得自己真是要疯了。不然他刚才是怎么听出来马嘉祺的声音居然有种委委屈屈的感觉的?


“你总不能狠心放我这一天都在外面流浪吧?……天泽。”马嘉祺仿佛是吃透了李天泽受用他这一套一般,最后那两个字的嗓音清亮又带着些沙哑的迷人,分外撩动人的心。


“行了行了。”李天泽揉揉眉心示意男人闭嘴,实际上是在掩饰他一瞬间慌乱起来的眼睛。


如果马嘉祺说的是真的,钱包钥匙手机身份证一概没带,难道自己就真的把他这么撂下车一走了之?李天泽禁不住皱起眉,天人交战。


马嘉祺见李天泽半天也没有反应,以为男孩又要拒绝自己,于是赶忙说:“你就让我跟着你一天,这一天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对不会妨碍你工作,这下可以了吧?”


李天泽听了以后瞬间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情愿,心里却悄悄为马嘉祺这个不知到底是给他还是给自己找的台阶松了口气。


“你说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谁耍赖谁小狗!”李天泽虽然心里早已倒戈,嘴上却还是不服输的犟着。


马嘉祺看着眼前男孩凶巴巴的皱着小猫一样的鼻子的时候,差点就要破功笑出来了。他的小朋友时过境迁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连打赌时气哄哄的炸毛样子都是一如既往的可爱。


“好,谁耍赖谁小狗。”马嘉祺弯了嘴角,有些无奈的伸出手去将李天泽腰侧被风掀起的大衣衣带捋平。谁知李天泽察觉到马嘉祺伸过来的手后,瞬间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后退了两步。


“第一件事就是不许碰我,无论何时何地!”果不其然,李天泽瞬间让刚才那份口头合同发挥了价值。


马嘉祺听后忽地有些泄气,纠结望向李天泽貌似无意间嘟起来两片樱桃色的唇瓣,颇有些认命的想,还不如就让他当小狗了呢,真是要命。


“听见没有?做不到现在就下车!”李天泽见马嘉祺闷着没回应,登时又要恢复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神色,嚷嚷着作势就要把他从车里请出去。


“好好好,做得到,我保证不碰你。”马嘉祺见李天泽又要炸毛,赶紧收回手作投降状,示意对方他绝不会造次。


李天泽瞥了一眼马嘉祺安安分分收回去的两只手,冷哼了一下算是回应,抱着手臂坐进了副驾驶。



这一路上车里都没什么动静,只有偶尔两句路宇和李天泽的交谈声。


因为是两个人刚刚认识,而路宇又对李天泽抱着好感,难免想要多了解一下,也不避讳身后的马嘉祺,张口闭口总是在夸李天泽,一会儿说他年纪这么小做艺术就这么有想法,一会儿又直白得要命的说他眼睛长得漂亮,听得坐在后面座位的马嘉祺脸越来越黑。


而李天泽却对好像路宇言语里明显的殷勤表现的很平常,时不时还笑着回应一下,让马嘉祺不爽到想要打人。


车子路过布拉格一家杂物小巷的时候减速下来,彩砖街道旁的店铺古朴又神秘,在每一家店铺的门前都挂着各式各样的小挂件,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头饰品,一个个都精巧又好看。而更吸引人眼球的是不远处的巨大的一个游乐场,巨大的摩天轮和蓝色粉色的建筑排列着,在游乐场的最中央还摆放着一尊张开白色翅膀的天使雕像,看起来圣洁又纯净。


李天泽拽了一下路宇的袖子,眼睛还亮晶晶的粘在那尊天使雕塑上,有些走神的问:“路宇,停一下好吗?我想去看看。”


“好啊,没问题。”路宇见李天泽背对着他的一颗小脑袋毛茸茸的,不由得心里一软,那份喜欢又酝酿在心里扑通扑通的多了几分。


在后面的马嘉祺抱着手臂,冷眼看着李天泽那只还停留在前面男人袖子上的手,脸色阴霾。


李天泽下了车,路宇也作势要开车门,回过头去望见马嘉祺还一个人黑着脸坐着,抿了抿唇,开口说:“你不走吗?不走我可就要努力了。”


马嘉祺抬眼看了一眼面前有着健壮匀称的身材和小麦色皮肤的男人,挑起眉冷声开口道:“不用你提醒,也轮不到你努力。”


三个人到了游乐场门口,路宇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等路宇接了电话再小跑着回来时,面对着李天泽却是一副十二分抱歉的神色。


“天泽,对不起。我公司那边突然有了客户单,是老板那边的人,我得马上去接,今天不能陪你了,真的很对不起。”


路宇的话刚落了音,李天泽有些惋惜的微微张了张嘴。


“啊,这样吗?那好吧,你快去吧,不要耽搁了,我一个人就可以的。”


路宇听后又说了好多句“对不起”,诚恳到李天泽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明明是自己拜托的人家,这种情况他是没有任何立场收到道歉的,只好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路宇不要在意。


可就在即将分别的时刻,路宇却忽然靠近,一把将李天泽搂进了怀里,下巴担在男孩有些瘦削的肩膀上,抬手一只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贴着人的耳朵很自然地说了句“再见”。


这一个略微有些冲击的拥抱对李天泽还好,而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着的马嘉祺看到可是直接炸了火药桶,不顾刚刚和李天泽两个人的约法三章,上去就把李天泽从男人的怀里拽了出来,力道大得很,扯得李天泽晕头转向。


“告别就告别,拥抱我看就不用了吧。”马嘉祺皱着眉说。


路宇见李天泽的手被马嘉祺紧紧攥在手里,不爽的劲儿也上来了,便开口回呛道:“这是天泽自己的意愿选择,你凭什么干涉?”


马嘉祺箍着李天泽的手臂越来越紧,眼底也全是乌云密布的阴霾。李天泽有些吃痛的将手从男人的手里挣脱出来,望见马嘉祺的脸色心里一惊,想怕不是马嘉祺要在这里和路宇打起来吧?于是赶忙开口打岔道:“路宇你快去忙吧,他就是抽疯你别在乎。到时候录制好素材我会拿去给你看的,你放心吧。”


见李天泽出面开口调和了,路宇也不想再多损形象,于是便脸色不善的又看了一眼马嘉祺,转身愤懑的离开了。


路宇这一走,霎时游乐场门前就只剩下了马嘉祺和李天泽两个人。马嘉祺见李天泽不满的皱着眉盯着他,瞬间像个做错了事的大猫一样收敛起了刚才的戾气,对李天泽试探性的笑了一下,露出了平日里那总像是示威似的两颗小虎牙。


“生气了?”马嘉祺好像是真忘了约法三章这档子事儿了,习惯性的用宽大的手掌去包男孩的小拳头。


“你放开,马嘉祺你忘了吗我们……”李天泽瞬间挣扎着想躲开,谁料两个人离得太近,李天泽这一挣手正好碰到了马嘉祺的大衣口袋,清脆的一声响,让李天泽和马嘉祺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什么东西?”李天泽警惕的问。


马嘉祺有些遮掩的转开了眼睛,身子也向后退了一步,摸了摸鼻子说:


“……没什么。”


“不对,你有什么瞒着我。”李天泽见了马嘉祺这副神色更加坚定了男人一定是背着他在搞什么鬼,于是二话没说上前就把手强制性伸进了男人的口袋里。


“这什么?!”


李天泽惊呼一声,接着便猛地从马嘉祺的大衣口袋里拽出一串钥匙,再往后又依次在马嘉祺的另一只外兜和大衣内兜里面掏出了男人的钱包和手机。


“……”


马嘉祺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看李天泽的手在他身上摸上摸下,不由得无奈的挑了挑眉,心想这可坏事了,他的小猫又要炸毛了。


“马嘉祺,你骗我。”


果然,李天泽在把马嘉祺“全部家当”全都搜刮出来以后,拧着眉脸色很差。


“天泽,你别生气,我就是想多和你待一会儿,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马嘉祺有点无力的解释着。


李天泽就那么直直的望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怨愤和复杂的神色。最后李天泽索性懒得理他,竟直接转身就走了。马嘉祺见李天泽是真的生气了,便赶紧又贴上去,在人身后不到五步远的距离亦步亦趋跟着。


“天泽?你别生气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马嘉祺有点懊恼,又把道歉的话说了一遍。


李天泽没反应,像听不到一样继续往前走着,甚至加快了脚步,连头都不肯回。


“天泽,真的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好吗?我也是怕你一个人出来不安全啊。”马嘉祺见李天泽丝毫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又向前一步,有些心急的伸出手去拉了一下男孩的手臂,想让对方停下。


——可就当李天泽被拉转过来的一瞬间,马嘉祺却一下子就愣住了。


此刻的李天泽的脸上再没有刚才那些怨愤不满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那两只大眼睛里擒着的触目惊心的亮晶晶碎片。


“你总是这样,马嘉祺。”李天泽顿顿地开口,声音沙哑而晦涩。


马嘉祺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想要伸手去擦男孩的眼泪。谁知接下来李天泽的话,却让他一下子定住了。


“活着你骗我,死了你也要骗我,就连现在你也要仗着我对你的那些可怜的关心来骗我。”


李天泽的脸上已经全是眼泪。


“……马嘉祺,除了骗我,你究竟还会做什么?”


马嘉祺的两只手像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死死的盯着男孩那双流泪的眼睛,眼眶陡然变得通红。


他注视着男孩的脸,笨拙又有些不得法的喃喃开口道:


“可是天泽,我爱你,没有骗你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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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先生追爱之路坎坷,你们要随时做好磕玻璃渣糖的准备。(说完就跑



                                         

围困俱乐部24.

“我还有想要爱你的冲动。”


BGM:《我怀念的》



24.


李天泽有些偏凉的手指此刻就箍在马嘉祺的手腕上,那样真实的触感,不比那天下午他在慌乱中用手拽住男人大衣时的触动少半分,甚至让他觉得更加真切——


现在他眼前的,竟然真的是那个有血有肉的马嘉祺。比两年前更加深邃俊朗的五官,略微深色了一些的皮肤,还有看向他的眼神,也让他无比熟悉。


——那种让他每次都会被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牵动进去的、无论如何都难以逃脱的眼神。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气氛陷入了一种难解的低气压中。


马嘉祺见李天泽半天没动,脸上的表情也让人琢磨不透,便试探性的曲起手指握了握男孩的指节,可谁知这个举动对李天泽的的刺激似乎很大,男孩像是回过神来般瞪大眼睛,猛地挣脱开了马嘉祺的手。


“……天泽?”马嘉祺微微愕然,手有些僵硬的收回了腿边,有些迟疑地偏头去寻男孩的眼睛,可谁知李天泽竟迅速将头别开了。


“马嘉祺我警告你,别碰我,也别再来找我。”李天泽没有看他,垂着眼睛,声音有些克制的发抖。


马嘉祺看见说完这话的男孩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通红。


“马嘉祺,你现在才出现是想挽回什么吗?”李天泽的声音有些哽咽,“还是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可怜?如果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我李天泽都可以坦坦荡荡的告诉你,我不需要。现在是这样,以后也是。”


李天泽说这番话时自始至终都直直盯着马嘉祺的脸,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斥着冰冷的淡漠,话音刚落便迅速侧身擦过男人的肩头,毫无留恋的走出了门口。


“我没有,天泽,你听我说……”马嘉祺见状赶紧拉住男孩的手臂,谁知道李天泽这下力气更大了,直接回身给了他一个巴掌。


男孩潮湿的手掌心刮过他的脸颊,力道不大,却是不留一点余地。


这是两个人在一起后,李天泽第二次扇马嘉祺巴掌,可氛围却是完全不同。在李天泽看来,时至今日甚至更加糟糕。


“你要和我说什么,马嘉祺?”李天泽的胸口起伏着,一字一句的叫出男人的名字,情绪显然已经到了掩饰不住的地步,“你要和我说你还爱我吗?算了吧,你要是爱我会不来找我?你要是爱我会活着却不告诉我?你要是爱我会放我两年都孤零零一个人?”


李天泽那双本是死气沉沉的眼睛再说完这几句话后,终于漾出了让马嘉祺熟悉的水光,星星点点,像男孩易碎的自尊,脆弱又倔强。


马嘉祺在李天泽的这番控诉的狂轰滥炸后沉默了。他垂着手臂,英俊的面容带着无以复加的疲惫。


他不知道该怎样和李天泽解释他这两年来的想法,但他明白他的确是做错了,他欺骗了李天泽,还是用“死”这样一个拙劣又绝情的字眼,毫不留情的狠狠砍断了两人之间的所有联系。


酒店的长廊顶上的米黄色灯光将眼眶通红的男孩圈进了柔和的光圈里,看起来像是久远的旧电影里的一帧画面。而马嘉祺只能束手无策的站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看着他的男孩在他面前咬着嘴唇不可抑制的流着泪。


李天泽真的不想哭。他觉得他受够了,他不想再继续为马嘉祺牵动分毫的情绪和人生了。尤其是当他看到对面沉着眉眼的男人连一句辩白解释的话都没有时,更是感到一股从四肢蔓延开来的深切无力。


马嘉祺的沉默,仿佛是在亲手给他的所有等待判下死刑。


就在李天泽即将彻底死了心,转身要离去的那一刹那,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天泽。”


电梯升到到达的楼梯层,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咚”,与此同时,李天泽的肩膀顿了一顿。


身后还是一片寂静,可李天泽知道,他的身后站着马嘉祺,站着那个他曾经令他肝肠寸断的人。


“我要是说……我还爱你呢?”


马嘉祺的声音沙哑而略带颤抖,李天泽的后背瞬间僵硬。在那一刹那,李天泽甚至以为他回过头去,就能轻而易举见到男人珍珠一样宝贵的眼泪。


但李天泽没有回头。


“我不爱你了。”在短暂的沉默后,他扯起一边嘴角,轻轻地说。


这句话的杀伤力似乎是太大,像一把生了锈的锋利尖刀,干涩而又执拗的直直捅入马嘉祺的心口,力道比在他肩膀上刻下每一道疤痕的刀都要准、狠。


马嘉祺猛地抬起头,忽然像一头被戳了痛处的兽冲上前将李天泽发狠推在了走廊的墙壁上,李天泽短暂的惊呼一声,甚至来不及反抗,瘦弱的肩膀就垫在了男人宽大的手掌上,辗转间禁锢于墙面动弹不得。而男人手背关节处的皮肤也狠狠摩擦在了粗糙的颗粒墙纸上,迅速发酵成渐显的红色。


马嘉祺喘着粗气,将额头死死抵在男孩的额头上,两人的鼻尖擦在一起,彼此呼出的炙热的气体胡乱交错着,男人两只眼睛里的颜色,是让李天泽不敢对望的红。


“你再说一遍……刚才的答案,你再说一遍。”马嘉祺的声音发着抖,喷出的呼吸温热而又灼人,惹得李天泽扭动着身体拼命挣脱起来。


“我再说无数遍也是一个答案,马嘉祺你不明白吗?!我不爱你了,不……唔……”话还没说完,李天泽就被马嘉祺堵住了嘴。


马嘉祺抬手盖住李天泽的眼睛,俯身狠狠咬上了男孩那两片一张一合的淡粉色的唇。


李天泽只觉得眼前一黑,接着令他浑身上下都战栗的酥麻的痛感便通过两片薄薄的嘴唇清晰无比的传达到了脑海里。


是疯了吗,马嘉祺居然在吻他。


把他抵在墙上的男人霸道的撬开他的舌关,不顾男孩咬牙紧闭的姿态,硬是在一番狼吻下强迫性的纠缠住李天泽的舌尖吮吸翻卷起来,力道大到李天泽觉得舌根被扯得火辣辣生疼。


“唔……马嘉祺、你个疯子……”李天泽开始全力抵抗起来,两只手抵住男人的胸膛使劲推着,嘴上也不含糊,直接一口咬上了马嘉祺的嘴唇。很快,血腥味同时在两个人的口腔里蔓延开来,可马嘉祺竟还没有放开他意思,反而变本加厉的将一条腿顶入了他的膝盖缝隙里。


“马嘉祺你有病吧!”终于,李天泽受不了了一般从男人狂风暴雨的吻里挣脱出来,找准时机,二话没说一口就咬上了马嘉祺的肩膀。


李天泽在咬人方面一向没轻没重,很何况他刚才忘记了马嘉祺左肩膀有伤这件事,力气用得很凶,这一口下去,马嘉祺的身子明显一僵,接着皱了一下眉,瞬间松开了李天泽。


“呃……你真就这么狠心啊。”马嘉祺挑起舌尖勾了勾口腔里的血腥气,右手捂住肩膀,龇牙咧嘴有些无奈地俯着身子对李天泽说。


“那是,”李天泽气喘吁吁的整理着衣服领子,对马嘉祺冷哼一声,“不心狠一点怎么能在你面前抬得起头。”


马嘉祺没再回,只是保持着那个扶住肩膀的姿势,后背靠在了墙上。


李天泽狠话虽是放出去了,视线却是移不开一样黏在了马嘉祺的左肩上。从马嘉祺痛苦的表情看来,李天泽都不用细想就能将那上伤口的深度在心里勾勒出个大概,而自己那一口下去杀伤力有多大更是可想而知。


“……很痛吗?”别扭了半天,李天泽终于勒着嗓子,眼睛望着别处,开口问了一句现在还没直起上身的马嘉祺。


谁知马嘉祺竟一瞬间就抬起了脑袋,望向李天泽的眼神里也少了几分难挨,相反竟多了几分欣喜的讨好意味,巴巴的望着李天泽,像只吃不到骨头的小狗。


“痛,你给我亲一下就不痛了。”


“……”


李天泽听后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马嘉祺这是在变着法的装可怜调戏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谁知还没走两步,一只手就又被后边的人牵上了。


“真的很痛啊……”


李天泽的手掌心被马嘉祺曲起指尖轻轻挠动了一下,李天泽知道,这是男人示弱的表现。


“知道痛了就别再来招惹我,”李天泽竭力忽视掉手心处传来的酥麻痒意,板着脸狠心开口说:“从今往后,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权当没有遇见过。”


李天泽又说了这样的话来堵他,马嘉祺听后屏息了一瞬,暗了暗眼睛,接着猛地直起身子,手上一个拖拽便把李天泽拽进了怀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弯下腰就把人拦腰抱了起来,掂了掂就要往酒店的房间里去。


“我靠……呃、马嘉祺有病吧!放我下来!”


李天泽在短短几秒就被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双脚很没有安全感的腾空着,瞬间炸了毛,骂人的尾音都带了颤,“马嘉祺我叫你放我下来听见没有?你他妈到底要干什么?!”


可抱着他的男人脚下却没停,对在他怀里挣扎着反抗的人不为所动,听了李天泽这一句后,板着脸在人的耳垂边湿漉漉的咬了一口,盯着李天泽惊慌失措的大眼睛,声音低沉地吐了两个字:


“干你。”


李天泽一听心里一凉,愣了两秒,脸不自觉的涨红了,接着便竭尽全力的蹬动起腿脚来,拼命想要从马嘉祺怀里下去。


“马嘉祺你个色魔,欲求不满别来找老子!赶紧放我下来!!”


路宇拎着DV和一袋早餐刚刚抵达李天泽酒店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打开,迎面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李天泽被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高个男人强行拦腰抱在怀里手刨脚蹬的抵抗着,而男人却面容冷峻,丝毫没有想放他下去的意思。


“天泽!”路宇心下一惊,以为李天泽是被什么不正经的人欺负了,二话没说撂下手里的东西就冲了上去,一拳就招呼到了马嘉祺的脸上,“你他妈谁啊?!快点放下他来!”


猝不及防被袭击,马嘉祺懵了几秒,回过头去扫了一下眼前人的面孔才辨认出这是上次送李天泽回酒店的那个人,顿时心中醋意大发,黑着眼睛直接回视了过去。


“我是他男朋友,有问题吗?”


李天泽此刻已经被吓傻了,窝在马嘉祺怀里半天说不出话。场面实在是太尴尬了,路宇应该是把马嘉祺认成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才贸然动了手,而令他惊讶的是马嘉祺居然没有回击,扣在他腰上的手反而更紧了。


“男朋友?”路宇见李天泽此刻的脸色已经变得唰白,对男人刚刚说的这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回应,不禁皱起眉回辩道:“男朋友他会反抗成这样?别骗人了,快点放他下来!”


“我不想说第二遍,”马嘉祺终于有些不耐烦的皱起两条硬朗的眉毛,“他就是……”


“我不是。”还没等马嘉祺将下半句说完,李天泽忽然开了口。


马嘉祺一下子愣住了。


感受到了马嘉祺后背明显的僵硬,李天泽却还是接着说了下去,“我不是他男朋友。我们已经分手了。”


趁男人怔愣着的当空,李天泽狠掐了一把马嘉祺的胳膊,赶紧从人怀里挣了下来,有些狼狈的整理了一下衣服,抬起脸对路宇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


“路宇,谢谢你帮我。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路宇此刻也有点发懵,他看了看一旁脸色十分不好的马嘉祺,又看了看眼神躲闪着的李天泽,在心里明白过来了个大概,于是便伸出胳膊一把将李天泽拽到了身后,冷声开口道:


“既然天泽和你已经分手了,就请你有一点德行和自知之明,不要死缠烂打招人烦。”


路宇这话说的难听,李天泽不禁抬眼看向马嘉祺,果不其然男人的脸色更黑了,甚至他都能看到马嘉祺一瞬便握紧了的拳头。


“哦?我是前男友,那你又算什么呢?你凭什么来干预我们两个?”马嘉祺向前走了两步,将脸凑近路宇的耳边,有些示威的挑起眉问。


“……”


路宇一下子被问没话了,他不想承认他自从在布拉格见到身边这个华裔男孩的第一面就对他动了心,只好向后退了一步,拽住了李天泽的一条手臂,也凛起了神色抬眼过去回道:


“我是天泽的朋友,他受欺负我当然不能看着。”


马嘉祺听后笑了一声,歪过头去打量着路宇拽着李天泽的那条手臂,再开口时眼神已经沉了下来,声音也变成了冰一样冷酷的调子:


“既然是朋友,那就给我放开你的手。否则我保不准会不会剁掉它。”


李天泽听了马嘉祺的话后见两个人的气氛已经跋扈了起来,赶紧有些不自然地挣脱开了路宇拽着他的那条手臂,有些局促的接过路宇另一只手上的DV,低声开口说:“路宇,我们走吧,我和他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不用麻烦你了。”


李天泽都这样说了,更何况刚才那个甩开他手的动作也将意愿表达得很明显,路宇一时有些尴尬的受挫感,但见李天泽已经自顾自向电梯口走去,便赶忙抬腿跟了上去。


李天泽闷头拎着设备走进电梯,将背靠上电梯玻璃旁的栏杆,有些颓唐的长了舒一口气,以为这样终于可以摆脱掉这一切乌龙了,谁知刚一抬头却发现马嘉祺居然也跟着他和路宇进到了电梯里,表情自然步履从容,看不出丝毫心虚。


“你来干嘛?!”李天泽一下子崩直了身子惊呼起来。一旁的路宇也皱了皱眉头。


“下楼参观啊,我旅游你还不让我出门了。”马嘉祺笑着对李天泽歪了歪头,一脸痞相。


“……”


李天泽彻底服了,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马嘉祺还有耍无赖这个特质呢?路宇也摸了摸鼻子,不大高兴的看了一眼马嘉祺。


三个人的电梯虽然不拥挤,但沉默的氛围在狭小的空间里总归有些尴尬,李天泽把身子扭过去,有些疲倦的将额头顶上了电梯的玻璃壁。


“不怕吗,很高的。”


不知道究竟是默默注视了男孩多久,一直安静站在电梯那头的马嘉祺此刻突然开口的一句话,竟让李天泽的心猛地一紧。


“不怕。”李天泽没动,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小孩子一样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氤氲上一层水雾。


他神色淡漠地说:


“早在两年前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话一出口,马嘉祺一下子无言相对。


路宇不明白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也不动李天泽口中那句“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得在一旁有些尴尬的低头调设备。


等出了电梯门,李天泽在前面走着,果不其然在余光里还是瞟到了马嘉祺晃晃悠悠跟在他身后的身影,不禁加快了脚步,率先出了酒店大门。


路宇跟在李天泽身后,看了一眼手表开口说,“天泽,我们先去吃饭吧。我在布拉格认识一家日料店的老板,他们家的海鲜寿司很好吃,要不要试一试?”


李天泽还没等开口答应,马嘉祺不知道又从哪儿冒了出来,冷着脸抛出一句:“他吃海鲜过敏,你是想害死他吗。”


路宇的脸色一下子尴尬起来,有些抱歉的挠了挠头发,局促地开口说:“啊,天泽,那我们……”


“怎么就害我了?”李天泽听了马嘉祺刚才的话,不知怎么一下子来了脾气,“我过敏我自己知道不吃不就好了,你犯得着说话这么难听吗?”


马嘉祺听了忙举起双手示意他不会再说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李天泽瞪了一眼吃瘪的男人,又招呼着路宇继续往前走,见到不远处路宇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便一个停步回头对还在跟着他的马嘉祺冷声说:


“接下来我要去工作了,录DV你会吗?不会就不要跟着我了,谢谢。”


马嘉祺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丝毫没有在乎李天泽话里带出来的刺,笑得很洒脱:“会啊,要不要我帮你录?”


“不要!”李天泽简直要被眼前的人气死了,一句话都不想再和对方多说,气哄哄的转身就要过马路。谁成想这步子迈得有点冲,远处有一辆车飞速向他行驶了过来。


“天泽!”路宇吃惊喊地了一声,急促的刹车声和慌乱的鸣笛声交错着响起,李天泽瞪大了眼睛,脚下还没等挪动一步就被一双手飞快地揽到了怀抱里。


“……这个破地方怎么这么多人想害你?”马嘉祺的气息有些不稳,明显也是被刚刚的险境吓得不轻,却还是死死将李天泽的脸扣在怀里,用宽大的手掌不断安抚着惊魂未定的男孩的后背。


李天泽已经说不出话来,双肩还在无意识的抖着,嘴唇也有些发白,只得把全身的重量都托付在男人身上。


“所以说……”马嘉祺顿了顿。


男人用嘴唇温柔的吻了吻怀里男孩小猫一样柔软的耳廓,声音有些沙哑地叹息着说:


“所以说,和我回家多好。”


话音刚落,在马嘉祺怀里的李天泽浑身上下猛地一凛,男人低沉的嗓音似乎带着柔软的倒刺,一种久违的酸涩痛感瞬间侵袭上了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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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吗?不够下一章继续。






围困俱乐部23.

我不想去触碰你伤口的疤,我只想掀起你的头发。


BGM:《斑马斑马》


23.


“I am not a Chinese.”


李天泽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床上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嘶哑。


“操。”


男孩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耸了耸肩膀。


在那些难挨的日子里,李天泽曾经幻想过无数种结果。


马嘉祺死了、马嘉祺活着、马嘉祺被困在某个地方没法回来,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但他唯一没有想过的,是马嘉祺居然安安稳稳的活在这个世上,却仿佛完完全全忘了他这个人,更从未想过回来见他一面。


现实冲击太大,更令李天泽觉得难以接受的是,他终于发现这一切都是个所有人联合起来欺骗他的骗局。


当他刚刚确定马嘉祺还活在这个世上后,他六神无主的给宋亚轩打电话,谁知道对方在短暂的沉默后只说了一句话。


宋亚轩轻声说:“天泽,你要理解,他也很难。”


而那个亲眼目睹了当年那场爆炸的人敖子逸,对他说的竟是:


“你早就该放下了,他也有苦衷。”


听着这两个自以为是而又了然于胸的声音,李天泽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简直像被点了穴一般动弹不得。


李天泽的胸腔里翻滚着巨大的闷痛与愤懑,几乎要将他灼烧成灰末。什么叫让他理解,什么叫他也很难?难道这些年来他的等待就不难,他的等待就容易吗?那些生离死别的苦痛全部丢给他一个人承受,真的好玩吗?


李天泽狠狠挂断电话,冰凉的手指死死攥着滚烫的手机,眼角被那股直上鼻头的酸意逼得通红,最后甚至有些魔怔的笑了出来。


回想起他度日如年的这两年,李天泽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笑话。他觉得他像一个被所有人围在舞台中间嘲笑的跳梁小丑,聚光灯洒落下来, 他的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油彩,努力撑起所有空洞的喜怒哀乐,最终却被一块拉起的红幕布,轻而易举玩弄了所有感情。


那些人伸出手指,嘲弄着指向泪流满面的他,笑着说:


都是戏,只有你那么傻。


而那些嘲弄他的人群里,甚至包括了他日思夜想的爱人,马嘉祺。





马嘉祺已经很久没做梦了。


他现在睡在一个与李天泽相隔不过一层墙壁的酒店房间里,被噩梦缠住了心神,紧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从那场大爆炸中逃离出来时,他浑身上下都在流血,破败得一塌糊涂。


巨大的爆炸冲击来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扇推拉门关上了。


他不想看到他的男孩哭。


火光纷纷扬扬倾落而起时,马嘉祺纵身跳下了那个天台。高度难测的天台下,一架铁质的废旧脚手架救了他,马嘉祺的肋骨被戳断了两根,却因为这唯一的缓冲而得以存活下来。


马嘉祺支撑着沉重的身体,在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中看到教堂门口走出了一个戴着白色礼拜帽的女人。接着,他就在铺天盖地的红色和痛觉中失去了意识。


马嘉祺倒在Moto天台后的那个废旧的教堂前不远处,黑色乌鸦的翅膀翻飞着,天空是一片萧瑟的藏青色。


等再醒来时,他的胳膊上还扎着绷带,身体甚至不能动一下。


——马嘉祺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还有一双双平和注视着他的陌生颜色的眼睛。


马嘉祺被一群虔诚的天主教徒救了。


他在天主医院里的手术台上被一位犹太老医生抢救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得以捡回一条命。而他那条经历了两次刀刃贯穿的左手臂,作下了一辈子都难以修补的余疾,再也不能吃重。


马嘉祺在那个欧式装潢的复式废旧医院里养伤的半年里,心境改变了许多。


刚开始时,他每天都发疯似的想要回去见李天泽。一次死里逃生没有挫掉他身上与生俱来的锐气,每当想起男孩的那双眼睛,马嘉祺就巴不得马上飞奔去他身边。


他托疗养院的人帮他向敖子逸传送消息,电话接通,对方得知马嘉祺还活着,握着手机,足足三分钟没能说出一个字。


不是肤浅的玩笑,而是生离死别过后的惊涛骇浪。马嘉祺能理解、马嘉祺能解释,但他说的最多、问得最迫切的,还是那一句话:


"天泽过得好吗?"


敖子逸在听到电话那头久别的老友这个问题后,不禁苦笑出来。


这个问题要是问宋亚轩,或许对方还能用他亲眼所见的李天泽的"美好现状"来搪塞一下男人,给他一点安慰。


而要是问敖子逸——


敖子逸不会撒谎,更不想瞒着马嘉祺。


尤其是李天泽每次见到他时的表情和憔悴的神态,都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自责,仿佛当时那场天台上的大火是他亲手引到马嘉祺身上的。


死别造成的杀伤力不一定只是给爱人、亲人,而是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那是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仿佛在最好的年华里,一个“死”的字眼就将轰轰烈烈的好时代划分到了遥远世纪的那一头,冷酷的席卷着,一去不返。


一大段空白的沉默后,敖子逸疲惫地说:


"他过得很不好,简直就是在自欺欺人。”





马嘉祺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他牵着李天泽的手在一片黑漆漆的森林里跑,身后有无数看不清的人在穷追不舍。李天泽在他身后跌跌撞撞的跟着,一边跑一边哭得很凶。


他说,嘉祺,停下来、停下来吧,我们回去。


可他自己却一意孤行,仿佛没有听到男孩的劝阻,明知道前方是一落千丈的悬崖,还是不知疲倦的拉着他奔跑,像只不知轻重、但求火光的飞蛾。


终于,等两个人到了悬崖边上,身后那些长长的枪管从黑暗中狰狞的支了出来,将他们两个围作一团。


马嘉祺将李天泽护在身后,只身一人扛住了所有枪弹。刀光剑影,他自认为他流血、他牺牲、他不肯妥协、他是所有英雄梦的具象体。


所以当他回头,猛然间发现身后流着眼泪的、还在发抖的李天泽时,忽然产生了一种挫败的困惑感。


我保护你保护得不够好吗?你为什么在哭?他用眼睛追着男孩脸颊上泪水的轨道痕迹,有些急切的发问。


而李天泽只是那样悲怆的看着他,仿佛一具不会动的破旧雕塑。他用唇语对马嘉祺反反复复说着两个字。他说,我怕。


你怕什么呢?马嘉祺在穿行在雾气的森林里,想要竭力看清男孩的眼睛。


那双眼睛沾着迷蒙的朝露,像困惑的小鹿。


李天泽的嘴唇一张一合,缓慢的流着泪,只是不断的重复着那两个字,他说:


我怕。


……


“你知道吗,天泽说,如果那天他能冲出那座铁笼,替你去死就好了。”


敖子逸想起出殡那天,李天泽发了疯似的不肯让入殓师带走马嘉祺的衣物,红着两只眼睛,一边哭一边死死抱着那些布料时的模样,像一只绝望的小兽,在捍卫唯一仅剩的领地与温暖。


“他说他今后的人生,无非就是负痛负愧,苟活至死。”


马嘉祺听后,猛然愣住了。


他长久以来,一直以为那孩子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义无反顾随他冲进十面埋伏,况且李天泽孤傲、敏锐又勇敢,不屑所有的勾心斗角和恶意涂污,出了事情甚至想要单枪匹马自己去搞定,生性得好像刚出生的漂亮虎犊。而自己只需要用自己的方式维护李天泽这些与生俱来的色彩,哪怕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保他周全。


但他从未想过,这样清冷无畏无惧的李天泽,会说出要替他去死这样的话,会为他动这样柔软的十二分真情。


马嘉祺也从未想过,他自以为是李天泽的铠甲,到最后,竟成了反噬对方的最脆弱的一条软肋。




那日与敖子逸一通电话过后,马嘉祺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看着那条还在被束缚着的残败手臂,一股苍凉从心底而生。


就算是他现在回到李天泽身边,带去的也未必是男孩最迫切需要的安全感,嘉林和当年爆炸时警方的调查都有太多的漏洞需要他去填补,况且当时死去的人中,有一个甚至是李天泽亲手开枪杀死的,如果他就这样贸然回去,带给李天泽的很有可能是一个会让其陷入更深危机、人生变得更为动荡的大牢笼。


他想,他不应该再去扰乱李天泽崩塌而又好不容易再重建起来的生活。


他已带李天泽跋涉了太多荆棘险地,他的鲁莽无畏让男孩经历了太多苦痛,而他一次又一次的到与离去,对对方实在太不公平。


而或许没有自己,李天泽会活的安稳又自由。





布拉格的凌晨三点钟,高大的落地窗外是点缀着的像白日一样璀璨明亮的彩灯。


马嘉祺在梦里喘着粗气醒来,汗水打湿了大片后背,那片迷雾仿佛还在他眼前萦绕不去。


他沉默着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微微发痛的太阳穴。


所以既然已经分析得这么透彻,想得这么明白,为什么现在还要在这里?马嘉祺问自己。


他与李天泽现在的距离只不过是一道墙壁的薄厚,并且今天他甚至还和男孩有了这两年来最近距离的一次接触——


李天泽跌坐在草地上,一只手死死箍住自己那条受伤的左臂,用那样易碎又懵懂的眼神问他:


嘉祺,是你吗。


而那根羁绊住他手臂的纤细手腕上,居然还挂着一根磨损得不成样子的链子。


记忆里男孩的眉目依旧清明,李天泽古灵精怪的眨着两只蝴蝶翅膀一样的黑色眸子,抱着马嘉祺的手臂撒娇地说:


“这字是我亲手刻上去的,你懂什么意思吧。就是我只能是你的,你也只能是我的。”


……


Private Only.


于是透过布拉格八月尘土晦涩的阳光,马嘉祺将自己藏在厚厚的帽子和口罩下,忽然悲哀的发现,他的那些坚持根本不值一提。


他的心乱了,他那些坚强的意志也被击垮了。当他在返程的机场,透过汹涌且忙碌的众生,猝然看到那个低着头安安静静看书的侧颜时,他就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心。


不论是开头还是结局,他都永远只能做一个无所遁形的直投手。


他需要李天泽,他必须让李天泽回到他身边。


'我只能是你的,你也只能是我的。'这件事在马嘉祺看来,不论他与李天泽是生离还是死别,都永远不可能被磨灭半分。





自那日过后,李天泽足足有三天没有踏出酒店房间门口半步。


他在这三天里都颓废在床上,几乎没怎么进食,饿了渴了也没有感官上的难受,只会麻木的睁着或闭起双眼竭尽全力的放空自己。


这简直比两年前还要遭罪,因为李天泽根本不知道他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承担这一切。


好像是被拧错了胳膊腿的木头玩偶,怎样都不对。


直到最终李天泽才恍然发觉,他本不应该傻傻守在这里。


本不应该守在这里,等待一个根本就不需要他出场表演的人。


而不被需要的演员应该怎么样?


李天泽终于在第三天想出了答案。


——不被需要的演员,应保留好最后仅剩的尊严,转过身去,永永远远退场。





“天泽,你还好吗?”接了电话的男人正忙碌着布置圣彼得广场的烟花,听到电话里李天泽沙哑而又低沉的嗓音后,第一时间勒起了神经。


“你生病了吗??”路宇有些慌张地问道。


李天泽在听到男人恳切关怀的语气后,不禁为前些日子自己对人家的冷淡感到一丝小小的愧疚,于是便有些拘谨地开口说:


“没有,我没事。那个……路宇,我想问一下,狂欢节什么时候开始?”


“哈?狂欢节?”路宇在听到李天泽的问题后似乎很兴奋,“预备舞会就在明天。怎么,你终于也要来凑热闹了吗,祖国的花朵?”


憔悴了许久的李天泽听到路宇这句小孩子一样的调侃后,不禁轻弯了下唇角。“那当然了,祖国的花朵要多见见世面,这样才好多光合作用不是。”于是李天泽也提高了嗓音回了对方一句,语气难得明朗。


“太好了天泽,你愿意和我一起过狂欢节吗?”路宇听了李天泽的话后声调陡然提升起来,李天泽觉得他甚至都能想象出路宇这个性格的男人手舞足蹈起来的样子。


“当然没问题,”李天泽笑着答道,“不过我这次来还有别的目的和任务。”李天泽放缓了语气,有些故弄玄虚地说。


“任务?什么任务?”路宇有点懵地问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需要一个人带着我参观布拉格最具代表性的几处景点,我需要做旅行笔记和摄影记录。”李天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所以,你是在约我咯?”路宇倒是个嘴快的半老外,听了李天泽这样说后迅速将问题行云流水的抛了回去。


李天泽听了路宇有些半玩笑性质的挑逗语气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攥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好在路宇倒是及时听出了电话那头李天泽沉默中的尴尬,短暂几秒后赶紧用玩笑挽救了回来:“哈哈,不过就是你要约我,我也没有时间。别忘了我可是拯救这里所有华裔迷路儿童的Superman。”


李天泽听了这话后松了口气,语气也和缓了不少,笑着问:“那这位Superman先生,能否借用您的导航系统几天,做我这个迷路儿童接下来布拉格之旅的探路者呢?”


听着李天泽有些难得表露出来的调皮的语气,路宇爽朗地“哈哈哈”地笑起来,回道:“当然没问题,本导航系统愿意竭诚为您服务。”






马嘉祺自打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后,就开始时刻留意着李天泽的动静。在这几天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的守着李天泽酒店的房门,时刻关注着李天泽的动向。


可奇怪的是,李天泽自住进酒店后,竟一直一步也没踏出过酒店的房门,这让马嘉祺在惊愕之余不得不担心起来。


他想起之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里,李天泽总是很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打瞌睡,有时甚至是躺在浴缸里就睡着了。


有一次马嘉祺下班回家,听见浴室里有隐约传来水的声音,打开门才发现浴缸里的水都要漫到熟睡着的男孩的脖颈了,而对方还在毫不知情的安然无恙地睡着,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近在咫尺,这可吓坏了马嘉祺,冲进去就把湿淋淋的男孩抱了出来,把人弄醒后脾气不小的说教了一顿,临了还下了“如果他不在不许李天泽擅自洗澡”这样一条听起来有些滑稽和幼稚的规定。


那时的李天泽脾气也不小,被男人训了以后总是会气鼓鼓的把身子转过去不给他抱,别扭得像只不听话的小奶猫。


不过,李天泽打那之后的确改掉了那个习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马嘉祺的话,还是真的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总之,那都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于是,在第三天还不见李天泽的人影后,马嘉祺终于按捺不住了。


尽管时过境迁,两年后的他还是很怕李天泽没有听他的话,把那些危险动作旧事重提一遍。


于是当李天泽拎着一只手提包,有些慌乱的瞄着腕上的棕色手表、一边整理着额发一边推开酒店的房门时,一眼就撞见了一张几乎让他震惊到立刻就定在原地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马嘉祺此时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和白色高领毛衫,习惯性皱起两条英气的眉毛,抬起一只手,正欲敲响他的房门。


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马嘉祺也愣住了。


他用黑色的眸子直直地锁定住面前男孩的脸庞,贪婪仔细到几乎想要把那上的五官细细看个百遍千遍。


他的李天泽,他的小猫咪,在阔别了长长的两年后,此刻就这样完完整整的站在他面前。


甚至依旧是那副小巧玲珑的面孔——


惹人怜爱的尖尖下巴,总是习惯性抿起的粉色上勾唇,还有那双有些困惑和惊恐的湿漉漉的眼睛,仿佛还是两年前初见他时的模样。


然而当马嘉祺正准备伸出手触碰上男孩的脸颊时,男孩却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放手。”李天泽说。


那样冰冷的语气,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温度,让马嘉祺瞬间怔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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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以下的章节的围困大概可以改名叫“马先生追爱史”了。(但是绝对会甜,因为我自己也虐不动了orz



                                    


围困俱乐部22.

神明说,苦难、情欲和爱恨,我样样都不渡。


BGM:《明年今日》



22.


飞机在气流层里穿行,透过狭小的窗舱,白色的云雾缭绕着,像极了另外一个世界。


李天泽直愣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抬手把百叶帘拉上,向空姐要了一杯白水,喝下去才平复刚刚胸腔里的堵塞感。


李天泽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来了,像围绕着庞大机体四处不散的云雾般回响在耳边。


“不要哭,哭了就不可爱了。”


……


李天泽烦躁的深呼吸了一下,有点抓狂的想,怎么会这么像呢。


李天泽已经极少再逼迫自己回忆原来的事,就像心上的一块旧疤,不去碰还隐隐作痛,若是非要去揭开那层血痂,换来的无非是一场泪流满面。


李天泽不去想,多半还是因为怕疼。


可今天那个声音的出现,又让他不得不在脑海中翻搅出那些他不愿再忆及的事。


那场大爆炸后,由于马嘉祺的失踪,嘉林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恐慌。然而敖子逸手中的录音笔和张薇的证词,将李森周国生二人的阴谋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使嘉林得以停止财政上滞空的现状,又找到了新的投资源。


周静因为马嘉祺的离去而自动和男人解除了婚姻关系,父亲和舅舅的双双死去对她打击很大,在一番彻悟后,她选择了只身移民加拿大,永不再回这个令她沉痛的伤心地。


马嘉祺的葬礼举行后,嘉林群龙无首,敖子逸和敖老爷子曾帮过嘉林一把,在短时间内整理出了马嘉祺的股份权利,支撑着嘉林渡过一段动荡期。又过了大半年,有一家在海外的集团想将嘉林收购合并,提出了还算优越的条件,并保证其愿意保留国内马嘉祺的公司形式,也算是把枝叶都给留下了。敖家父子在商界本就不是本行,能扶持嘉林走一段路已是蒙着门儿硬撑,秉承着不能将马嘉祺的心血当儿戏,最终二人商议再三,还是答应了。


嘉林被收购后,Victoria便被调职出了本部,只身前往国外的新公司任职。小姑娘年岁虽不大,对马嘉祺却是忠心耿耿,男人出了事以后,一向训练有素的女孩在股东交接大会上还失态哭过一次,让人看着心酸。


……


回忆一幕幕接踵而至,像一帧祯错综复杂的幻灯片。李天泽缓慢睁开了眼睛,又拉开了乳白色的百叶窗。


阳光投射过层叠的云雾打在金属窗棱上,金色的光点如同浮动的金粉,将男孩柔顺的发丝渲染成柔和的金黄。


李天泽将脸缓缓转向那片温和耀眼的阳光,轻轻将眼睛阖上。牵动着长长的睫毛,男孩薄而脆弱的眼皮细微颤抖了两下。


——就算记忆鲜明,那些事情终究都已经离他很远了。





布拉格与祖国有着近七个小时的时差,李天泽下飞机时,机场上方的天空还是一片蒙蒙的鸽灰。


李天泽拖着拉杆箱快步行走在柏油路旁的红砖小路上,空气中涌动着清晨漂浮的水雾,混杂着这个国家良好的绿化植被散发出的清香,让人闻了胸腔舒畅。


当太阳完全露脸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上时,李天泽已经被堵在去宾馆的路上有一会儿了。


车辆熙熙攘攘的排列在马路上,李天泽有点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已经接近十点了,距张薇给他安排的宾馆入住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李天泽心里着急,眼下却也没有办法长出翅膀来飞到目的地,只好抱起手臂把头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目养神。


来接李天泽的司机是一个华裔男人,刚刚在堵车的功夫里已经顺着后视镜将男孩不耐的小表情浏览了个遍,禁不住笑了笑,用一口不太流利的母语对身旁的李天泽说,“不要急,还有几天布拉格的节日就要到了,挤一挤是难免的。”


李天泽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一惊,睁了眼睛才发现自己所坐的车居然还是辆同胞车,他刚刚还以为司机是日本或马来西亚人,便没搭腔说话,这回听了男人的话,不禁有些好奇地问,“你是中国人吗?你叫什么名字?”


“路宇。”男人对李天泽笑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很健康。


“路宇……”李天泽自言自语的念叨了一句,随即开口说,“我是李天泽,你叫我天泽就好了。”说完这句,李天泽也冲男人回了一个温和的笑脸。


男孩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路宇听后不禁笑言,“你还在念书吧,看起来好小。”


李天泽听后哑然失笑,眨巴了半天眼睛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夸自己年轻,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我早就参加工作了,你这样说可是折煞了咱们祖国的花朵。”


“哈哈哈,我还真没看出来。”路宇听了李天泽的话后笑得很开心。大概是好久没有接待从祖国来的客人了,男孩熟悉的东方面孔和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令他感到十分亲切。


“对了,你刚刚说他们在过节,过什么节?”


李天泽将头偏过去,望向车窗外拥挤的盛况,疑惑地问。


路宇思考了一下,回答说,“我也不知道这个节日的名字具体是什么,类似于巴西的狂欢节。”


说完,路宇抬手拨动了一下车顶部悬挂着的一个小天使挂件,“这里的人都很信仰宗教,在他们心中,神是可以渡一切苦难的。传闻布拉格在千百年前是一个苦都,老百姓们生活困顿、民不聊生。后来,一位叫格拉的天使的降临了,他用歌声拯救了无数绝望中的人们,为布拉格人民带来了福音。”


“所以,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这位天使,对吗?”李天泽也抬起手拨动了一下那只天使风铃,神色温柔。


“没错,”路宇笑了笑,又开口道,“这是一个慢节奏的地方,一年到头也只有这几天热闹的很,人们唱歌跳舞开篝火晚会,你这次来算是赶上了。”


李天泽听后含笑点了点头,没再回应。




布拉格是捷克的首都,被称为是欧州大陆中心的“千城之城”,可这个城市却没有冰冷的钢铁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多顶部连绵多变的哥特式建筑、圣洁小巧的白色大理石教堂、还有一双双在慢节奏生活中沉淀下来的纯净温和的眼睛。

李天泽浮躁的心开始慢慢平静下来。


他将车窗摇开,饶有兴趣地望向马路对侧扯着行李箱的人,那些大多都是些和李天泽一样的游客,大概还没有体会到这个城市的精髓,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难掩的疲累。


忽然,李天泽的视线被一个冒着白烟的砖红色炉车吸引了。确切来说,是被那个炉车旁一个穿着及膝的白色风衣、脸上严严实实戴着帽子口罩的侧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挺拔的男人的侧影,即使只露出了半截高挺的鼻梁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李天泽也在一刹那便屏住了呼吸。


“路宇,那个炉子是卖什么的?”李天泽没将视线移开,眼睛依旧锁定着那个背影张口问道。


“什么炉子?”


路宇显然是注意力都在眼前的交通状况上,没听明白李天泽说的是什么意思。


“就……那个。”李天泽着急,没忍住回过头去,对上路宇疑惑的视线后又赶紧将手指了过去。


仅是一会儿的功夫,李天泽眨眨眼睛。


红色外漆的车炉依旧袅袅冒着白烟,可炉子旁那个刚刚伫立着的高瘦身影已经不见了。


“啊,那个啊。”路宇看后见怪不怪地回道,“烤红薯听说过吧?那里卖的东西类似烤红薯,你在国内肯定吃过。”


烤红薯?


李天泽的心里咯噔一下。


……


不顾马路上汹涌的人潮和身后路宇错愕的阻拦,李天泽二话不说就扯开车门冲了出去。


眼前一排排经过的马车和人流将他晃得眼花缭乱,李天泽努力踮起脚尖寻找着刚刚那个身影,脑海里又循环不停的播放起那个清亮的声音。


“不要哭,哭了就不可爱了。”


……


李天泽被来来往往的人们注视着,他们大多都用好奇又善意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漂亮的华裔男孩,可此刻的李天泽却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一眼看到那个站在红薯炉前的身影时,心中会涌起那样奇特的一种熟悉感。不知是不是思念作祟,他竟把那个身影和脑海里那个循环不停播放着的声音联系在了一起。


这个念头开始在他的心中疯长,像一条难以挣脱的绿色藤蔓,紧紧锢住了李天泽的心。


忽然,李天泽的前方出现一阵骚乱,一辆运载着狂欢节装饰品的马车突然失控,戴着棕色马鞍的老马打着响鼻似是受了惊,任凭主人怎样拖拽也无动于衷,不受控地直直向李天泽的方向奔来。


人群中爆发出了女人和小孩的尖叫声,李天泽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迅速被一双手掰住肩膀大力拖走了。


后背即将接触到马路旁柔软的绿化草地上时,李天泽闭了闭眼睛。可谁知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李天泽竟然被一双大手拖住了,稳稳当当安置在了平坦的地方。


那双手的主人在李天泽安全后就要急匆匆的转身离开,却被慌里慌张抬起头的男孩拉住了胳膊。


李天泽仰着脸,看着那张被帽子和口罩遮挡住了大半的面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缓慢升腾起一阵雾气。


李天泽觉得如鲠在喉,费了好大力气把眼底潮湿着翻涌上来的眼泪生生逼下去。他将眼睛对上面前逆着光的男人那双黑色眼睛,艰难又迟缓地开口:


“嘉祺……是你吗?”


……


在李天泽问出这句话后,时间仿佛静止了。


马嘉祺站在布拉格初秋的街头,一条手臂被眼中带泪的男孩死死拽住不肯松手。


李天泽的指尖滚烫,隔着一层大衣布料,竟让他觉得胳膊处那一块皮肤被灼得生疼。


在男孩近乎乞怜的眼光下,男人的呼吸不可抑制的停顿了一下。接着,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I am not a Chinese.”


……


然后,他看见男孩眼底的那束光,猝然熄灭了。


说了这一句话后,马嘉祺几乎是逃一样将手臂从男孩的手里抽了出来,身子后退了几步,迈开长腿转身就走。


手陡然落空,李天泽还没从刚刚男人的声音里缓过神来。


"不要哭,哭了就不可爱了。"


"I am not a Chinese."


……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


两条重合的音线在李天泽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马嘉祺——”


李天泽猛地瞪大了眼睛,从地上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前追。可马嘉祺实在是跑得太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李天泽眼前的景象又变成了刚才那副花花绿绿的重复机械场面。


各色异国的面孔交织在一起,李天泽急切的寻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可没有用了,马嘉祺再一次逃跑了,再一次丢下了李天泽一个人,完完全全在他面前消失了。


李天泽几乎崩溃的在熙熙攘攘的马路中央哭起来。他大声呼喊着马嘉祺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角滑落,视线里铺天盖地天旋地转的陌生面孔让他感到绝望。


“马嘉祺,你在哪儿?马嘉祺——”


“马嘉祺……你见我一面好不好……你为什么不认我……”


李天泽像一个找不到了路的小孩,在人潮汹涌的马路中央一遍又一遍的哭喊着,任凭泪水花了满脸。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认我。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要推开我。


……


在无数穿行的车流后,马嘉祺将身子抵在一根路灯后,一双黑色的眼睛灼热而潮湿。男孩每呼喊一次他的名字,他的眸色就更重一分。


直到最后,马嘉祺弓下腰,抬起手背猛地遮住了眼睛。





李天泽到达他要入住的酒店时,已快到了下午。这一路李天泽都没说话,茫然又麻木的睁着两只大眼睛,像失了心神的漂亮娃娃,看得路宇心里更很不是滋味,却又不好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只好一言不发的开车。


李天泽刚刚在马路上的失态吓坏了路宇,对方坚持一定要将李天泽送入酒店才肯回去,李天泽也没拒绝,只是用沙哑的嗓子说了句"谢谢"。


李天泽入住的楼层是第十一层,路宇帮李天泽把行李箱搬进电梯箱,递给男孩一张房卡和一张名片,见男孩还六神无主的发着呆,有些拘谨的摸了摸鼻子,开口说:"天泽,这是我的名片,你在布拉格有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李天泽的手里被塞进了两张卡片,终于有了知觉一般转了转有些浑浊的眼睛,回了一句"好。"


路宇见到李天泽这个样子实在是过意不去,挠了挠头发,开口说:"你现在状态太差了,要不我送你上去吧。"


李天泽虽然还在刚刚见到了马嘉祺的冲击中没缓过神来,可路宇这句话他还是听到了的。他抬头望了一眼面前大男孩诚恳又关切的表情,忽然警觉起来,淡淡地开口说: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可以。"


李天泽忽然变得冷淡的态度让路宇有点受伤,又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只好笑了一下,干巴巴的说,"好吧……那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嗯,谢谢。"李天泽淡淡应了一声,垂下眼睛没再作声。


电梯门快要关上那一刻,马嘉祺刚好走进酒店大厅,手里还捏着办理入住的手续卡。他先是一眼看到了李天泽,又看到了从电梯门里走出来的路宇,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马嘉祺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在那条繁华的大街上,当哭泣着的李天泽被一个男人拉回一辆车里后,他就鬼使神差的跟上了他们的车。


"小姐,刚刚那个男孩入住的房间号是多少?"马嘉祺走进前台,对酒店前台一个华裔的女孩问道。


"1104,先生。"女孩微笑着回应着眼前的这位看起来风度翩翩的帅气男人。


马嘉祺听后沉吟了一下,似是在斟酌什么为难的事般微微蹙眉。接着,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咬了咬牙,开口说:


"我要他的隔壁。"




透明装潢的电梯缓慢上升着,李天泽将额头抵上圆弧形的玻璃,冰凉的触感让他不宁的心神得到一丝缓解。


他刚刚遇到了马嘉祺。


他在布拉格遇到了他以为已经死去了两年的爱人,马嘉祺。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准备认他,甚至在刚刚遇到他时落荒而逃。


……


李天泽艰难的呼吸了一下,电梯里封闭的格局让他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观光梯刚好能鸟瞰布拉格市区的整个全景,李天泽将身体的全部重心都靠在了玻璃上,脚下的高度让他丝毫感觉不到恐惧。


李天泽望着眼前被自己的呼吸氤氲出一圈白雾的玻璃,忽然想,如果这块玻璃碎掉,他就这样掉下去,该有多好。


……


奇怪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吓了李天泽一跳。


 他太累了,费力的把身子转过去靠上电梯的另一侧墙壁,有些憔悴的伸出手捋了一把细碎的刘海。


斑驳的手链顺着纤瘦的腕骨窜下来,李天泽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爆炸发生后不久的那段日子,几乎所有人都劝他节哀。而在这两个字后必定都或直白或隐晦的提一句——


最好把他忘了吧。


遗忘是一件让人感到模棱两可的苦差事。


在漫长时间洪流的冲刷里,李天泽也不清楚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将马嘉祺遗忘掉。


有时他因为赶一个画稿熬两三个晚上,一根神经全被电子画板上横七竖八的线条和一大杯低糖咖啡支配着,根本想不起来那个人;有时他又心血来潮去参加一场艺术展览,为了一个艺术家的雕刻作品做足了功课,心无旁骛到想不起任何别的事情;有时他在旅行的途中认真记录着游记,旅途中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给他无限的灵感,让他执笔不停,几乎没有停歇。


——可这些方法都没有什么用,李天泽还是没能忘了马嘉祺。


在生活琐碎的瞬间,有时他会因为浇一盆花而想起马嘉祺清晨在老宅给树叶剪枝的模样。男人总是很挑剔,从不允许有一根枯枝烂叶;有时他在朦朦胧胧的清晨将牙刷塞进嘴里,会蓦地想起和他有一个情侣牙缸,两个人一起去超市买时李天泽还誓死不从抱着那个蓝色的,非要把粉色的那个分给对方;有时李天泽在入睡前开空调,总会想起他在冬天时脚冷,马嘉祺龇牙咧嘴地将他像冰块一样的脚塞进他自己腰侧时装模作样的夸张表情;有时李天泽去逛商场,在看到绿色的二锅头小瓶子时会赶紧扭过头去,因为他想起了马嘉祺在那个灰蒙蒙的夜晚熟练的开瓶喝酒时,淡然的侧脸。


爱情很普通,也很平凡。


所以说那么平常不过,为什么却那么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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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因为又要考试所以加快一点更新的进度,谢谢大家的支持。


围困俱乐部21.

为何爱判处终身孤寂


BGM:《默》



21.


李天泽把头埋在被子里,听到在屋外打电话的宋亚轩火急火燎地和听筒里的记者大声争执着,“你们还没搞明白吗?爆炸发生时天泽已经不在现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他现在状态很差不想回应,你们不要再打来了……”


电话里不知到底从几张嘴里发出来的声响,仿佛是一团团纠结的黑色毛线。李天泽似乎是幻听了,他在一片模糊的意识流里感知到那些毛线钻进了他的耳朵里,继而又缓慢融化成黑色的粉末,轰隆隆地爆炸开来。空洞视觉里出现的炙热的红与那日黄昏时天台上迸发的火光重叠起来,影影绰绰、不眠不休。


李天泽将脸从潮热的被子里抽出来,漂亮的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神。他面无表情地平躺着,手和脚冰凉,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僵硬的行尸走肉。


忽然,李天泽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李天泽下床拉开门,二话不说就对宋亚轩伸出了一只手:“亚轩,给我。”


李天泽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出了千疮百孔的缝隙,听得门外错愕的男孩心里一抽。


“呃……天泽,你醒了吗?你……”


宋亚轩被李天泽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用手捂住了手机听筒,磕磕巴巴地想要解释为什么记者又把电话打到了他这里,可还没等他说完,李天泽就迅速抢过了他手里的电话,对着听筒冷冰冰地开口:“他没死,劝你们这群记者行善积德,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李天泽的声音先是顿了一秒、继而如同马蜂般嗡嗡作响的声音再度轰然响起,一个男人用有些急促又兴奋的语气问道:


“那么马嘉祺先生和您真的是恋人关系吗?你们……”


“是,我们是。到此为止,别再打来。”


电话被“嘟”地一声挂断,男人来没来得及发出的声音、混杂着一片浆糊般的噪点全部戛然而止。


李天泽缓慢呼出一口气,气息因为刚刚说话带动起来的情绪而有些不稳。


电话被挂断后,李天泽没顾得上在原地尴尬着的宋亚轩,迅速回了房间,有些急促地翻身将后背压在门板上。


时间静默地流逝了几秒。


李天泽低着头,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接着,一滴眼泪猝不及防顺着眼角滑落。


操。李天泽厌恶地皱了皱眉,抬手将它抹下去。


可眼底渗出的眼泪越积越多,像滔滔不绝的海水向外翻涌。无数滴眼泪迅速累积,将李天泽的视线模糊成花白一片。


李天泽像一个执着任性的孩子,温热的液体一涌出来、他就抬手狠狠抹去,直到这个动作重复了不下十次之后,他终于支撑不住了一般皱了皱鼻子,从门上缓慢滑下,抬起手背遮住眼睛,狠狠放声哭了出来。



马嘉祺失踪了。又或者如那些黑压压的毛线团所传递出来的信息一般——那些线残忍又紧密的线纠缠着李天泽的耳朵李天泽的心,每当他的心脏跳动,柔软的心室都会被发狠的力道勒紧,痛感和淋漓的鲜血在告诉他——


那个人已经死了。


起初李天泽不相信,他歇斯底里的等,直等到有一天,又有人在那片废墟里挖出了一条手链。


银色,带着一颗脏兮兮的袖扣,内圈里刻着斑驳的几个字母。


private only。


……


李天泽终于麻木的相信了,他的爱人已随着那场如同一场致命的重感冒的大爆炸,化为难以聚集的一捧灰烬。


马嘉祺死了,这对李天泽来说是一个无解又难以求证的事实。


于是李天泽从一开始的悲痛、绝望、心酸,到愤怒、难解、自我拉扯,直到最后,一颗心变得钝痛而没有知觉。


时间在流逝,马嘉祺或许真的不会回来了,而那个天台已经被火舌一样的灼灼火焰变成了一片废墟,而除了那条手链,唯一留下的只有一把黑黢黢的三棱剑。剑头上的已经干涸凝固了的暗红色,刺进他的眼睛里仿佛是一根刺,李天泽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那是平淡日子里最扎人的一根硬刺,深深扎在李天泽的血肉中。春去冬来,李天泽像一只鸵鸟,像一只愚笨不知温度的鲸,长久将自己埋身于最静默的土包和深海里,仿佛不动就不痛。


可他好痛。


他痛得不能自已。


不是没有失态过。


他哭过、他闹过、他歇斯底里过——


可最后的最后,当那块沉重的墓碑竖起来时,当他在瓢泼的大雨里望见男人黑白色的照片上如同昨日一般清晰的笑脸时,当他在每一个深夜里摩挲着那条他亲手刻上去带着“private only”的手链时——他还是认输了。


葬礼那天,大雨几乎要将整个城市淹没。


李天泽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一直站到所有人都撤离,才缓慢走近那块冰冷的石碑。


照片里的人依旧笑着,李天泽却扑簌簌落下泪来。


他将雨伞扔掉,用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张被雨水打湿的黑白的年轻脸庞,看起来似是一向坚韧的男人在哭。


”别哭了,坏蛋。”李天泽轻声说。


“总是你安慰我,今天我来陪陪你好不好……”男孩呢喃着,将头靠在石碑一侧,任由雨水将他浑身上下打个透。


“第一次遇见你,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狡猾的大坏蛋,只会狐假虎威的装深沉,不靠谱死了。”李天泽闭上眼睛,弯起嘴角,回忆起那个俱乐部的深夜,男人递给他的那杯傻里傻气的酸梅汤。


“后来不知怎么,莫名其妙我总能遇到你,所有的狼狈全被你看了个遍。”


我被人抛弃,茫茫然走在大街上,然后被你用一箱烤红薯拐回家。


“还记得我们一起看月亮的那个晚上吗?”


李天泽闭上眼睛,那个灰蒙蒙的夜晚仿佛就在眼前。天台地上散落着两只二锅头的瓶子,壁炉里的火舌跳动着,马嘉祺将他圈进怀抱,用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他的脊背。那触感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却又由来已远。


“你问我,'你逃跑过吗'。”李天泽睁开眼睛,雨水将他的发丝打得粘在额头上。


“我当时和你说,我有过。但其实我说了假话。”风很凉,李天泽缩了缩肩膀,将身体用力贴近那块石碑。


“我根本没有逃跑过,因为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真正快乐过。”


“我自以为是的认为,我从那个灰暗的童年里逃了出来,我看得透彻、我若无其事、我好得很,根本不需要什么人信任,也不想信任什么人,我根本不稀罕那些。”


“当然,也根本不稀罕你。”李天泽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有些自嘲地挑起嘴角,声音却突然发涩。


“可你总是挑我最脆弱的地方伤害我,你击碎了我的壳。”


那个夜晚男人肩膀上深刻曲折的刀疤仿佛一枚刺青,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上,灼得李天泽像一只无处遁形的虾米蜷缩在一起。


“我们太像,又太不像,所以才会对彼此有那么深刻的好奇。”


“你根本就是个陷阱,马嘉祺……”李天泽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义无反顾的跳进去,到最后才发现没有了退路。”风太大了,吹得他干涩的眼睛生疼。


“你知道吗,我有想过可以一辈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待着,卑微的守护你。”李天泽的声音变了调。


“可我舍不得,舍不得不爱你。我那么自私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放你走……”


“所以我拉扯着,一遍又一遍的患得患失着。我以为你不爱我,或者是你只爱我一时,而我绝不可以把全部都给你,那样我会死得很惨。”


……


“谁想到,你这个傻瓜却把一切都给了我。”


那个潮湿的雨夜,书房抽屉上插着的那把钥匙和反光的银色手链,那句艰难却又饱含着不舍的“好聚好散”,那双轻易击碎了李天泽所有伪装的通红的眼睛。马嘉祺露出了他最脆弱的一面,把他自己的后路断掉,也要放他走。


甚至就连最后的最后,那个男人宁可把刀捅进进自己的伤疤,也不肯伤害他半分。


“你真是个……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李天泽突然开始抽噎起来,“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为什么自己跑掉了?你这个自私的家伙,说好我们一起走啊……”


雨越下越大,回忆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击垮。李天泽像个没了家的小孩,紧紧蜷缩在石碑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再去招惹你,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好不好……”


李天泽的手指死死抠着那块冰冷无情的石碑,浑身上下仿佛都被撕裂了一般痛。


……


那天的雨一直下到傍晚。


天空再一次被漆刷成落寞的鸽灰,仿佛是一场交响曲的落幕。


那天李天泽走时,在马嘉祺的墓碑旁放了一束小小的白日菊。


……


他走得很洒脱,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李天泽与马嘉祺的这场大型爱情博弈,以他拥有,又狠狠失去,作了一个印记最深的终结。


那一束白日菊的花语是,永失我爱。








冬去春来,自那场大爆炸后,李天泽就再也没回过老宅。


也许是怕触景生情,他自己用这些年来积累下的一些积蓄在市内买了一套面积不大的房子,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普通生活。日子像白开水,李天泽却难得觉得很安心。


Zara依旧红火,而他已经向张薇辞去了前线主编的职位,准备休整一段时间。


宋亚轩时常会去敲李天泽家的门,每次都带着一堆大包小包的东西,像是在探望难民营里的饥饿儿童一样,生怕他饿着冻着,把李天泽搞得每次都哭笑不得。偶尔敖子逸也会跟着宋亚轩一起去,可每当见到敖子逸,李天泽就会变得很沉默,态度也冷淡了不少。宋亚轩觉得尴尬,每次都哈哈的打着圆场,敖子逸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其实很好理解,李天泽现在这样的状态不得不让人担心,宋亚轩只是怕他忘不了、糟践自己。可敖子逸呢?李天泽在心底禁不住苍凉的笑——


敖子逸还出现在他的面前,是在时刻提醒他那个被锁在铁笼子里、眼睁睁看着大火袭上自己爱人后背的时刻,自己到底有多痛吗?


在李天泽看来,敖子逸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撕他心口上的那块疤。他不愿回忆、不愿想念、他最好忘掉。


所以他只能尽力扯出笑容,做出一个容忍又平淡的姿态,这也是他唯一能做出的表态。


以李天泽现在的状态,他不想再将自己置身于那个人潮拥挤的利益场里,却有了更多想去接触其他新鲜事物的渴望。这听起来似乎是社交能力的退步,又是一种进步,可归根结底,李天泽只是变得妥协了而已。


自从那个人走后,他早就不是那个受了伤也义无反顾冲进冷风中的倔强傻瓜,而是正在被时光一点一滴打磨圆滑,变得温吞沉默。他开始学着温和的笑,学着应酬包容不同种类的人。


李天泽在旅行的途中,遇见的无数个人都如匆匆过客。也有人笑起来有两颗相似的虎牙、声音低沉清亮。也有人心细如发、会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刻替他抹去大衣上的一个褶皱。也有人对他热烈地献着殷勤、说对他一见钟情。


可李天泽却再也无法动心。


他沉默着回避,只是因为心底藏着一只鬼。


这只鬼在他每一个貌似圆滑逢迎的时刻都会张牙舞爪的窜出来,一把揪住他的心,恶狠狠的问,你忘了吗?


他忘了吗?


李天泽在某一个大雨瓢泼的深夜,将身体紧紧蜷缩在被子里,梦里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清瘦背影,在一片茫茫的雾里奔跑着,李天泽在大雾里哭着喊着追着,迎着凛冽的风,张着嘴却喊不出那人的名字。


直到那个背影一头扎进万丈深渊的悬崖,李天泽才满头大汗猛地惊醒。


“马嘉祺——”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这三个字,抱着被子缩起肩膀狠狠地哭出声来。


马嘉祺,马嘉祺,马嘉祺——


他怎么能忘,他怎么会忘?!


那是他的生死爱人、是在所有危险来临时第一时刻将他护在怀里的人、是为了他义无反顾在所不惜的人——也是他空洞落灰的破旧心室里,唯一住着的人。


所以他包裹起自己,把那条斑驳的手链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走了一个又一个地方。


好像那个人还在,好像那个人就在他身边。







转眼又一年,入秋初时,张薇忽然一个电话打到了李天泽这里来。


“小李,最近还好吗?”


彼时李天泽正准备整理旅行游记,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却还是在尾音里夹杂了几分试探的小心,李天泽一下就听了出来。


“还好,老样子。你呢?Zara现在还是很忙吗?”于是男孩像一个熟稔的老朋友,扯出了一个微笑,声音柔和的开口回了过去。


“唉,我也还是老样子,像个陀螺没完没了的转……”听了李天泽这样问,张薇的直性子便又上来了,对电话里的男孩有些嗔怪的抱道:“你不回来,策划部的提案被毙了不知道多少个,现在全靠小宋那孩子一个人挺着,都快给他累成苦行僧了,我看着都心疼。”


李天泽听了笑出来,开口道,“这么忙吗?我记得亚轩办事效率挺高的,怕不是近来有什么事耽搁了?”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电话那头的女人恍然大悟般提高了音量,“这两天小宋下班总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的来接他,我没看清楚脸也不知道是谁。哎呦,小李你可不知道,俩人那个腻歪的,一见面就搂搂抱抱的,看得我一把年纪脸皮都红,真是……”


张薇说话没有把门,也没太顾虑李天泽的心里感受,这话说出口了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卡了壳。


“小、小李?你没事吧,怪我了,不该提这个,我不是有心的……”张薇磕磕巴巴地和李天泽道歉,却听到电话那头的人声音没有丝毫的波动。


“我没事的Vivi,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李天泽的脸上还保持着那个笑容。


“人总得活下去不是吗。”


……


李天泽这话说得太过平静,张薇的心里很惊讶,更多的还是对李天泽的疼惜,于是便赶紧应了一句,将话题扯开了:


“你说的是,人总得向前看嘛……对了小李,公司最近又要策划新的专栏了,刚刚你也知道了,人手是真的不够,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有一个没去成的布拉格行程?这次就是这个主题,我思来想去也没找到合适的人,所以就想到了你。你……愿意帮这一次忙吗?”


张薇的邀请小心翼翼,李天泽也迅速在记忆洪流里翻找出那个他即将动身国外的下午,本是要走,却被张薇一通电话拖拽到了嘉林的投标酒会上,于是那时的李天泽才得以第二次遇见马嘉祺。


记忆久远却鲜明,李天泽再怎么镇定,心还是不准痕迹的痛了一下。


“……记得。”他有些干涩的回答,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应承下来。


“小李,布拉格是个很好的地方,空气清新,又有很多教堂之类的地方,文化和民风都很优越。你去别的地方也是去,这次就当是去旅游了,也顺带帮帮我的忙,好不好?”张薇听到李天泽应下了“记得”二字,觉得有戏,便赶忙再努力了几句。


李天泽听了张薇这样说,觉得他如果拒绝真的有些不近人情,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答应了。


“好吧,那一会你把需要我做功课的材料和时间表发给我,我整理一下。”


“好,没问题,真是太谢谢你了小李!”张薇听后很高兴,李天泽觉得他仿佛隔着一方手机屏幕就能看到电话那头女人眉飞色舞的模样。


“不用谢我,我也是假公济私去散心啦。”李天泽笑着说。


挂了电话,李天泽却是真的认真准备起来。


虽然说是帮忙,可到底也是老本行,该忘的不能忘,忘了的就得往回捡,答应了人的事情就得做到,李天泽的原则性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强了。


说不清是成长还是棱角的逐渐遗失,总而言之,现在的李天泽已经变了很多了。




去布拉格那天,本晴朗了一周的天气突然阴沉起来,像多变的小孩的脸。八月的天气说凉不凉,李天泽拖着一只行李箱在机场候机时,单薄的呢子外套竟也让他猛地觉得冷起来。


机场人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的原因,李天泽觉得每一个匆匆而过的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的挂着些仓促阴郁的神色。


李天泽坐在靠近机场入口处候机椅的第一排,将行李箱靠在身侧,耳朵里塞上两只耳机,翻出一本书来有一搭无一搭的读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机场入口处忽然涌入一大批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大概是学校组织集体出游,一个个都分外兴奋,惹得李天泽禁不住抬起眼睛向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小脸上望了几眼,嘴角也向上挑了几个弧度。


就当李天泽再次把头低下时,孩子群里似是有小朋友摔倒了,轰轰嚷嚷弄出了很大动静,一个孩子哭得惊天动地。


“小朋友乖,不要哭,哭了就不可爱了。”


……


忽然,李天泽在切歌的间隙听到了一个让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僵直了腰板的声音。


李天泽的瞳孔极速放大,他猛地转过头去,却发现人潮已经将刚刚那个小小的事故冲散,彼时声音的主人此刻已经被遮掩掉了大半个身子,在拥挤的人群中只给李天泽留下了半个白色的背影。


李天泽忽地站起身子,发了疯一般冲向人群往前挤着。


心中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李天泽不顾身边人鄙夷的眼光,扒开一个又一个阻碍视线的陌生肩膀,最后终于捉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两个字还没等叫出口,被拍了肩膀的人已经转过了头来。


双眼皮,宽下巴,一双淡漠得不能再淡漠的眼睛。


不是他。


李天泽猛地颓下肩膀来,低下头轻轻说了句“抱歉”。


李天泽啊李天泽,你一定是太想他了,这么丢人的事情都让你做了啊。


李天泽有些自嘲地挑起嘴角,转身慢吞吞逆着汹涌的人潮又按原路返回了。


可是李天泽没有看到,在候机室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后藏着一个相同的白色身影。


那个人有着硬挺的眉毛、杏核形状的眼睛、刀一样锋利的下巴、带着饱满唇珠的薄唇。


还有看向他的深邃眼神。


——满满全是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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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眼睛】别骂了

围困俱乐部20.

“别哭了,我爱你。”


BGM:《Down By The Water》



20.


马嘉祺死死盯着周国生那张脸,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直到李天泽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呜咽。


黑漆漆的枪口直指着笼子里昏迷不醒的女人,李天泽虚弱地拼命摇着头,眼眶里盈起晶晶点点的眼泪,努力撑着身侧的栏杆站起来。


“不要,求你了!”李天泽沙哑的声音里溢满了恐惧。


“哈哈哈!怎么样,嘉祺?你的小情人好像很希望和你比这一局啊,你要拒绝吗?”


周国生看到马嘉祺握紧的拳头和紧闭的双眼,刺耳地笑起来。


马嘉祺紧抿起唇,陷入了一个难以逃脱的僵局里。


如果真的答应了那只吸血的老狐狸,那么按照那个混蛋规则,被剁掉胳膊的毫无疑问是刚刚苏醒、此刻身体还很虚弱的李天泽。


夜色灰暗,天台上方的天空像一张破旧又逼仄的赭石色画布。马嘉祺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压抑着猩红,将目光投送到远处的一排箭靶上。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好,比。”男人突然开口,将手中的枪扔到地上,干净利落地答应了。


话音刚落,他就迈开步子向铁桌走去。


——他想输。他要先行一步,输给李天泽,好让李天泽能活着出去。


可是晚了。马嘉祺还没走到铁桌前,李天泽似乎就已看透了男人的心思,在看到马嘉祺眼睛里飞速闪过的那一丝令他恐惧的坚定后,他蓦地瞪大了眼睛。


接着,体力不支的男孩率先发了力,先马嘉祺一步、踉踉跄跄地跑到了铁桌前、一把抄起沉重的弓箭,毫无章法的将架在弦上的箭射了出去。


带着白色箭标的羽毛箭飞速旋转着,像一匹不知轻重的脱了缰的野马。


金属箭头刺入木质箭靶时,发出了沉重又短促的一声响。


马嘉祺的手微微颤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果不其然,脱环。


马嘉祺在看到李天泽奋力奔跑起来的那一刻,就明白他的计划失败了,他甚至来不及阻止——


因为李天泽根本就没想让他自己活下去。


这一箭似乎用光了李天泽所有的力气。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滚落下豆大的汗珠,差点倒在扶住他的马嘉祺的怀里。


“你知道吧,我就是比较倔。”


李天泽的手死死拽住男人宽阔的手掌,虚弱地笑了笑,眼角通红。


“我当然知道,你……”马嘉祺抬手捋着男孩额头上被汗濡湿的发丝,声音忽然发起颤。


他紧紧地把脱力的男孩扣在怀里,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那张落拓的面容此刻扯不出任何一个轻松的表情来回应眼前的爱人。


“带我妈出去,照顾好她……好吗?”李天泽低低在马嘉祺耳边说。


话音刚落,李天泽就因体力不支费力地咳嗽起来。他的手扶上一旁的铁桌,纤细的手指却触碰到了桌上摆着的一把冰凉的三棱剑,李天泽心猛地一沉。


“你们小两口谈情谈够了?”


周国生邪笑着抱起手臂,用怜悯又得意的眼神打量着马嘉祺和李天泽。


“谈够了就快动手,游戏里可是不允许拖延时间的。”周国生唰地收起嘴角的弧度,冷冰冰地哼了一声。


该来的总会来。李天泽拼命止住咳嗽,蜷缩起手指,握住了那把剑。


“嘉祺,你来,好吗?”他扯起嘴角,对此刻面前眼眶通红的男人轻声请求。


“你知道的……”李天泽拼命抑制下鼻腔里的酸意,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逼得他眼睛生疼。


“你知道的,我怕疼。”


“天泽,对不起……对不起……”


马嘉祺的心此刻像在被一双巨大的手撕扯,鲜血淋漓的痛着。他把李天泽的瘦弱的肩膀狠狠揽进怀里,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却不得法保护的小兽,眼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痛苦。


马嘉祺将额头猛地抵上了李天泽瘦削的肩胛,再也无法克制的眼泪在男孩肩膀单薄的布衣料上迅速蔓延开来。


李天泽将手中的剑把缓慢握进了马嘉祺颤抖的手里,将额头抵在此刻脆弱的男人的额头上,轻声说:


“不碍事的,我不后悔。”


李天泽虚无缥缈的声音像无数尖锐的针刺在他的心上。马嘉祺痛恨自己的无力,痛恨他刚刚没有先拿起那把弓,痛恨他自己此刻要亲手伤害他最爱的人。


……


冷风再次掀起,当马嘉祺终于抬手握住那把三棱剑时,李天泽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细细感受着迎面扑来的风。在眼前一片灰暗的景象里,他感知到对面的人举起了那把剑。


男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说的都是真的。他不后悔,从不后悔遇见马嘉祺。


人生是一场大型博弈,从一开始李天泽就不知道究竟他什么时候会输。而从前的他只为自己畏手畏脚,冰冷麻木,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过活,从未经受过爱情的冷暖,更从未尝过畅快淋漓的头破血流。


可此时此刻,他可以为自己爱的人失去些什么,哪怕是一条手臂。


这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


可接下来的几秒里,李天泽却没有等到那把插进他筋骨里的剑。


在一声短促的钝响后,李天泽的手上缓慢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李天泽心头一沉,呼吸几乎停滞,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马嘉祺此刻正痛苦的俯着身子,整个上身都剧烈痉挛着。而那把本应刺向他的锋利的剑,此刻却被反了过去,尖锐的利刃直直捅进了男人原来左肩膀的旧刀疤处。


殷红蔓延着的鲜血迅速将男人黑色的外套淹透,马嘉祺面色发白,在巨大的痛感中抬起头,对李天泽短促而艰难的笑了一下,声音沙哑晦涩:


“我不怕疼……所以我来。”


李天泽瞪大眼睛,猛地捂住了嘴巴,不可抑制地掉下眼泪来。


马嘉祺这一剑捅得很深,几乎要把大半的刀刃都捅进了骨肉里。他的左肩本就有伤,一剑下去,这条胳膊必废无疑,甚至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未知数。


“嘉祺,马嘉祺!”李天泽被吓懵了,只顾喊着男人的名字,两只手慌乱地想要覆盖住男人肩头汩汩流着血的伤口,却不得法的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声。


此情此景也让周国生等一众人震惊了。周国生没想到马嘉祺居然真的能为了一个男孩亲手将剑插进自己的肩膀,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种程度可以了吧。放人……”


血越流越多,马嘉祺的声音都压低了好几度,英俊的眉眼痛苦的拧在一起,却还是死死的盯着周国生。


周国生看到马嘉祺流着血的虚弱的样子,仰头怪笑了几声,一股胜利的统治感从心底油然而生。他命人将李天泽制服住,自己走到马嘉祺身边,绕着他走了一圈,心情很好地勾起嘴角,低下头去,附在马嘉祺耳边轻轻说:


“这种程度,我看还不行。”


说完,周国生一手握上插在马嘉祺肩膀上剑的剑把,又猛地用力向里捅了几分。


血肉撕裂的声音再度响起,暗红色的血滴滴答答顺着男人的肩膀落在地上,像极了浓稠的油漆。


“呃……”马嘉祺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剧烈的痛感让他不得不蜷缩起身子,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气。


“嘉祺!!”


李天泽被人捉住肩膀,在看到这一幕后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转过头去发疯似的咬住抓着他的人的手,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人的血肉撕咬下来,惹得他身旁的那个保镖狰狞地痛骂了一声,蓦地松开了李天泽。


李天泽的眼睛被怒火烧得殷红,他连滚带爬的将马嘉祺刚刚扔掉的那把枪捡起,胡乱拉开了枪栓,对准马嘉祺身旁的男人就是一枪——


滚烫的子弹飞速嵌入周国生的左膝,痛苦呻吟着的男人整个膝盖骨直接被射穿。


马嘉祺猛然抬头,和远处一边发抖一边流着泪的男孩对视。


接着,李天泽将视线移开,又端起枪毫不迟疑地发射了一颗子弹。这次他学会了瞄准,那颗子弹直直射进了周国生的左肩胛骨,和马嘉祺肩膀上插着刀的伤疤位置一模一样。


马嘉祺艰难地站起来,对李天泽急促地喊了一声“停下”——


因为他看到李天泽咬着发白的嘴唇哆嗦着,将手中快要握不住的枪,对准了身边哀嚎着的男人的脑袋。


“李天泽,停下,停下!”马嘉祺吼着, 他无论如何不能让李天泽开这一枪,否则李天泽后半辈子的人生都会在杀了人的恐惧和麻木不安中度过,那种暗无天日的滋味他一个人受就够了,他绝对不能让李天泽也来承受这份灰暗。


可是李天泽仿佛没有听到马嘉祺的声音。


他咬着牙,微微眯起通红的眼珠。


随着“砰”地一声,一朵隐秘的血色花在周国生的眉心迅速绽放开,本还在挣扎着的男人浑身一震,接着身体便缓缓瘫软了下去,圆睁着的双眼也渐渐变得像一条死去的金鱼,呆滞涣散。


——周国生死了。


马嘉祺在察觉到这个事实后,神色一凛,迅速警觉地望向四周聚拢而来的人。


果不其然,周国生死后,所有周国生原来的部下全部骚乱起来,平日里对周国生最忠心的一个保镖早已动了怒,喘着粗气掏出枪就要毙了李天泽。


说时迟那时快,马嘉祺找准时机飞速扑上男人的后背,用一条腿绊住了对方的小腿,强忍着肩膀处火烧火燎的钝痛,一把掠下人手中枪口指着李天泽的手枪,迅速反手怼上人的肚子、几乎是没有思考的按动了扳机。


“天泽,跑!”身前的人轰然倒下,马嘉祺对还在呆滞着的李天泽大吼。


手枪子弹发射时后座的震动此刻还残留在手边,李天泽终于反应过来,嘴唇哆嗦着,浑身上下都像在抖筛子一样打着颤。


他听到马嘉祺的指示后慌乱的回过身去,发现囚禁着他母亲的笼子此刻已被人用钥匙打开,敖子逸正焦急的向他挥手,示意他进去。


在刚刚那段时间里,敖子逸解决掉了李森,又孤身一人在那个地下密室里探索了很久,直到他终于找到了那些一箱箱被周国生藏起来的军火,和一个可以运送重货物的地下升降台便携指示器。


敖子逸将军火搬上升降台,听到天台处传来的枪声后心中一凛,二话不说便按下了升降台的上升开关。


李天泽被敖子逸粗暴的塞进笼子,赶紧回头去寻马嘉祺,可现在马嘉祺已经身陷围困中不能脱身——


十几个强壮的保镖将他团团围住,而男人手中有的唯一抵御工具也只不过是一把手枪。马嘉祺正费力地与十几个人费力的周旋着,偏头过去对敖子逸大吼了一声:


“带他走!快!!”


李天泽听后瞬间慌了神,他回过头,拼命摇动着眼前已经被锁上了的笼子的铁锁头,一边哭一边喊马嘉祺的名字。


可马嘉祺却像根本听不到男孩的哭喊,怎样都不肯回头。


马嘉祺撑着沉重的身体,肩膀上的剑被他狠命一拔,直接扔到了地上。


鲜血喷涌而出,马嘉祺敛起眉眼,浸着沉沉的夜色,他像一匹孤注一掷的狼。


升降台的开关已经被敖子逸开启,李天泽拼命捶打着笼子,几乎要将嗓子哭哑。


“马嘉祺!马嘉祺你回来!马嘉祺……”


来不及了,通道开启,一旁的敖子逸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马嘉祺被遗留在了天台上,成了破釜沉舟的最后一个战士。无数颗子弹在耳边穿过,马嘉祺一遍又一遍的扣动扳机,直到那把手枪里所有的子弹都被他用光——


呼啸着的风掀起他的衣角,像暗夜悲鸣着壮大的协奏曲。


李天泽绝望的瘫倒在笼子里的铁板上,嘴里失神的一遍又一遍念叨着男人的名字。


马嘉祺。


马嘉祺。


马嘉祺……


……


升降台在天台口的水平线上渐渐消失时,李天泽蜷缩在笼子里抬起脸,在一片泪眼朦胧中看到了一丝昏黄的光亮。


——马嘉祺举着一只打火机,张开手臂,如一只孤鹰站在升降口处,对在黑暗中沉降的李天泽露出了一个落拓的笑容。


男人缓缓翕动嘴唇——


他说,不要哭。


李天泽在狭窄的笼子里猛地站起,头顶撞到了锐利的铁丝尖,渗出暗红色的血。


可他等不了了、他将手伸出笼子的缝隙,挥舞着拼命想要够住男人的手——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李天泽愣住了。


他看到马嘉祺将手中的打火机扔到了身后。


马嘉祺的身后,数十箱军火轰隆隆地爆炸开来,人群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伴随着巨响的火光和漫天飞舞的碎屑,李天泽摇着头,拼命地、绝望地痛哭起来。


因为他看到,在火舌侵袭上马嘉祺后背的前一秒、他的爱人蹲下了身,伸出手将沉降出口的门慢慢合上了。


伴随着天台上光亮的一点一点消失,在一片如同失真般的狰狞火焰中,李天泽看到马嘉祺漆黑如墨的眼底擒泪,缓慢而又坚定地开口。


他说:


“天泽,我爱你。”


……


李天泽流着泪拼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一个音节,他眼底闪烁着的光亮正随着沉降口的缓慢闭合而逐渐消逝。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不见,李天泽流光溢彩的的眼底已变得麻木失神。他的心仿佛也浸泡进了无边黑暗中,肆意翻搅沉降着,如在海里迷了路的航船,茫茫然触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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